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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2/2005 遗落的水晶鞋
8/25/2005 爱上五百只苍蝇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却是比比皆是,所以,纵使蒙住了眼,我也不会从我的这些同事里拉来一个做男友。 "唔,今天的鸡蛋很嫩吧!" 7/23/2005 我嫁,我不嫁3月3日
下班前五分钟,手机响,志辉说:"我在楼下停车场等你。"然后就"啪"一声挂掉。 这个人,永远不知道提前预约,我有时候真正气恼,想扯住他的领带喝问:"说,谁给你那么多自信,以为我会永远停在原地专等你来约?" 真应该对他置若罔闻,继续埋首工作。 可是我哗地一下站起来,将桌上做到一半的文件一股脑塞进公文包,三蹦两跳地蹿进电梯,妆也来不及补一个。身后跟着组长,站在电梯口大力对我喊:"记得明天要交产品分析报告……" 难怪方青一直讽刺我,说宋小慈你不是最恨那种最后5分钟约会的吗? 实在没有骨气。 我们去听演奏会,我极其丢人地中途睡着,靠在志辉肩上,梦见我们在威尼斯划船。 睁开眼时,偌大的音乐厅,只剩下我和志辉两个人,还有等着锁门的大妈。我身上盖着他的西装上衣。 真希望地上有洞让我钻进去,可是志辉笑得那么温柔,给我穿上他的外套,说小心着凉。 大概,他就是凭着这一点点温柔来吃定我的吧,也许有一天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回到家,马上打开电脑,一直赶工到凌晨三点。有时想想,爱情真是奢侈的东西,如果不是年轻,谁能有如此精力。 3月27日
午休时和方青闲逛,在商场里一眼看中一副珊瑚珠耳钉,极小,设计简单,但是红得像两团火。简直爱不释手,拿起来又放下。 方青和女店员极力怂恿我去穿耳孔,可是我天生痛域值奇低,验个指血都能要了我的命。只好放弃,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4月11日
志辉忽然说要去吃泰国菜,他自己倒是吃得酣畅淋漓,我只有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水。 这是我们第57次约会,我认识志辉已经1年零3个月。可是好像永远只是这样吃饭、看戏、看戏、吃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许我们不会有结果,再这样下去,真的只能做朋友。 我忽然觉得气馁。 可是志辉那样自然地端过我的盘子,吃光我剩下的食物。 4月16日
和方青在楼下喝咖啡,又碰到那个穿夏奈尔的极品美女。我们两个不顾形象地盯着人家上下其眼,然后一起感叹上帝造人不公。 极美,但是冷;冷,但是不刺骨。恰到好处。似乎早已习惯被人瞩目,在众多热烈目光中挥洒自如。是真正的知性美女。 5月25日
今天晚上志辉看上去有点忧郁,我们从西单一直走到天安门,再走到王府井。 长安街上的华灯,亮若繁星,令人沉醉,可是志辉一直沉默地走啊走。 他发生什么事,被老板臭骂?总不见得会是失恋……会吗? 走过广场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问我,有没有一生渴望的幸福。 我说我一生渴望的幸福,不过是几十年如一日,心甘情愿地给一个人熬粥煮饭,而这个人,也几十年如一日,心甘情愿地吃我煮出来的糊糊。如此而已。如果再能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夫复何求? 志辉沉默地看着我,神情复杂难辨,然后又埋头继续走。 可怜的我,只好拉紧风衣,踩在高跟鞋上面紧紧跟随。在我呻吟着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这家伙却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掌来让我握住。那一刻,我这个没有骨气的女人,是真的愿意就这样跟随他走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回到家,痛苦地发现脚上磨出三个水泡。 可是,我在他深邃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映着整个世间的灯火。 12月24日
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等到我老了,就把它写在回忆录的第一页,如果我死了,就把它刻在墓志铭上面。
在我们喝了10杯咖啡,我上了3次厕所之后,志辉终于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对我说:"宋小慈,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啊??"我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其反应完全像个傻瓜。 "我家的书房刚好很大,而且……而且我对吃的东西不是很挑剔。" 那一秒,我听到全世界花开的声音。 12月25日
方青整个下午都在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你答应他了,你居然就这么答应他了?没有玫瑰,没有戒指,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有没有搞错,这是女人一辈子最高贵最矜持的日子哎,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答应他了……" 我就不说话地一直笑一直笑,心想我才没有搞错,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生,从我第一眼看见这个沉默、不爱笑的男子开始。 "不要再笑了,你的脸已经快笑烂了,幸福的小女人。" 我心满意足地叹息,真的,已经幸福得不能再多。 2月14日
晚上志辉送我回家,一直送到家门口,然后我趴在走廊的窗口上从11楼往下看,看着他从门洞里走出来,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可是又停下来,跳出车,飞奔上来。 我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等待,听着楼梯上急速的脚步声,居然紧张得有些口渴。 志辉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丝绒的小方盒塞到我手里,说,差点把它忘掉了。 我紧张到不能呼吸,颤颤抖抖地打开来看,却原来是一对钻石耳钉,璀璨夺目,且似曾相识。仿佛前世见过。 可是志辉你这个粗心鬼,难道就没发现我根本没有耳孔? 我心里面有小小的一点点失望和难过,很小很小。 2月15日
我到楼下的金饰店穿耳孔,老板娘拎着那可怕的"发射枪"拼命拉我的耳朵,嘴里还不停说:"你的耳朵怎么这么小……怎么都没有耳垂……这让我往哪儿穿?……" 痛,痛死我。 2月17日
中午和方青吃饭,故意把头发高高盘起来,她果然一眼看到,人还没有坐下来,已经在叫:"哗,到底还是穿了,快,秀一秀,秀一秀。" 于是我伸长脖子把头转来转去,展示那对水滴形耳钉,得意洋洋。 可是方青忽然沉默,"你自己买的?" "当然……不是。" "沈志辉送的?" "对啊。" "可是你根本没有耳孔。" "现在有了。" "你喜欢的也不是这一对,你喜欢那副珊瑚珠的。" "有什么关系,这对也很漂亮啊,方青你怎么了,计较这种小事情。" 方青闷半天,终于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我也希望是小事情。" 分手的时候,方青忽然说:"如果戒指也买错了,就不用结婚了。"似乎别有深意。 2月26日
彻底颠覆了我一生中最重要日子的日子. 在茶餐厅看到志辉,我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却看到他对面还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夏奈尔"! 我吃惊地停下来,站在一棵棕榈树后,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虽然我爱美女,但是一点也不爱我的未婚夫单独约会美女。 "听说最近又升职了,恭喜你。"志辉微笑着说。 "有什么可恭喜,每天做到死,才这样一点点成绩。" "这可不是一点点成绩,已经很少有人升得这么快。" "幸亏老板有眼睛,不然真不知道这样挣扎是为了什么。" "为了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让世界匍匐在你脚下啊。" "天,志辉,你还记得,那只是我年幼无知。最近已经常常后悔。" 人家只是老友叙旧呢,我这样疑神疑鬼多么小家子气。 我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可是夏奈尔幽幽地说出下半句:"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答应你。" "你才不会后悔,你只是最近有点累罢了。" 夏奈尔不说话,望住志辉笑,原来这世上是真的有一笑倾城这种事情的。 "说起来,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捧着玫瑰和戒指来求婚了。" "从你19岁开始就一直求,也该知难而退了,又给不了你要的幸福。" "已经结束了吗?"夏奈尔轻轻叹息,"时光竟过得这样快,已经7年了,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看见志辉的手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际,露出她洁白精致的耳垂和水滴形的耳钉,精光四射,刺痛我的眼睛。 原来这似曾相识是真的,只是不在前世,而是在今生。 我只有仓惶逃离。逃到太阳底下,仍然瑟瑟发抖。摊开手掌,看见五个深深的指甲印,几乎刺出血来,却不觉得痛。 幸福竟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我看见世界在我面前轰然倒塌。 3月1日
日历牌上写着今天要去拍婚纱照,可是我留在公司加班,手机一直不停地响,我伸手将它关掉。 组长和方青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我,但是我装作没有发觉,把头埋进文件堆。 3月2日
下班时瞥见志辉的车停在大厦前门,于是我从后门离开。 3月9日
中午我一边啃汉堡,一边往电脑里输资料,方青递过来一杯咖啡,闲闲地问:"快要嫁掉的女人,干吗要这么拼命,你已经连续加了一周的班。" "也许我想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让世界匍匐在我脚下。" "拜托,"方青对着我翻白眼,"你不如告诉我猪会上树。" 我沉默一刻,"没有婚礼了。" 方青沉默一刻,"为什么?" "戒指买错了。"我抬起头来苦笑一下。 方青沉默十秒钟,聪明如她,已经全部明白。或者,她是比我更早明白的人。 方青走过来抱住我,"小慈,想哭你就哭出来。" 我叹口气说,"原来沈志辉喜欢的是那种知性美女,方青,幸亏他爱的不是你,你也是个知性美女。" 方青看着我啼笑皆非,可是笑着笑着,又哭了。 3月10日
我把那副钻石耳钉脱下来,和志辉家的大门钥匙一起,请速递公司送到沈志辉处。 我换了上下班的路线,还有手机号码。 3月14日
沈志辉终于在我家楼道里堵到我,用身体挡住我的去路,狠狠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后悔了。 他瞪着我不能说话,几乎拧碎我的手腕。我说,"沈志辉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是爱我的。" 他的样子非常震惊,"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我冷笑,"是啊这误会可真大了。" "你要怎样相信我?" 我站在原地闭一下眼,心炸开一样得痛,然后伸手帮他拉正扯歪的领带,轻声说,"如果你捧着玫瑰与戒指向我求婚,求满7年,或者我会考虑。" 志辉一下子愣在原地。 我趁机迅速逃进家,将防盗门砰的一声锁上。 我不哭。 3月17日
我现在习惯到家后就把自己丢在床上,蒙头大睡。 关于婚礼取消的事情,我还需要去面对父母亲戚同事和朋友。 那真是又一场战役。但是我现在先不去想它,我要先好好睡一觉。 幸亏还年轻,什么都来得及重新开始,包括爱情。 3月19日
志辉一直在我家门外大力地砸门,把我的名字喊得响彻夜空。 我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不回答,也不开灯。 最后他砰地踹一脚门,大声喊:"宋小慈,你说7年,好,就7年。" 3月26日
方青说我瘦了十斤不止,我说好啊现在就流行骨感美人。 其实我不想对你恋恋不舍,但什么让我辗转反侧。 3月28日
送花公司送来一大捧起码三打红玫瑰,办公室里人人都围住我艳羡不已。 我一言不发,拎起花就丢到走廊的垃圾箱里。 组长说,宋小慈,你疯了吗? 4月4日
半夜12点,从窗帘后面看出去,仍然能依稀看见志辉坐在楼下的石椅上抽烟。 4月26日
玫瑰仍然每天送来,每个人的桌上都插了一束,除了我。 所有人都劝我志辉这样好的男人要千万把握,连方青都几乎倒戈。 4月29日
公司开大会,总经理声情并茂地做工作总结,我缩在会议室最后一角,百无聊赖。 忽然有人"砰"的一声推开大门,沈志辉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 我几乎被他这壮举吓死,完全不会反应,躲在方青后面碎碎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可是他大步流星直奔着我而来,一把拉起我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我当然不肯,死坐在椅子上,甩他的手,用尖头皮靴踢他,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我想我会用口水吐他。 这男人力大如牛,完全不理会我的挣扎。我死力地往后退,他就死力地往外拖,一直把我拖到大楼的安全通道里。几乎扯断我的手臂。 "做什么,你这疯子。"我骂他。可是他不说话,自上衣口袋掏出一枚戒指就往我手 指上套。 "滚开,我才不要这种别的女人戴过的东西。"我紧握起手,身体内潜藏的悲哀和愤怒都似火山爆发。 "你是第一个戴的人。"志辉也似疯了,用力掰开我的手指。我痛得哭。 "那是因为人家不肯要它,所以屈尊给我,不希罕。" "该死,你这固执的女人。"他忽然一把抱住我,不顾我挣扎,将我紧紧按在怀里,头抵在我的发上。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听好,我不会说第二遍……我爱上了你,我以为这一生我必不能再爱第二个人,但是我遇到了你。我又以为我只不过是要找一个人结婚,但是我错了。开头是我决定娶你,现在却是我不得不娶你,除过你,我已经无法再考虑其他人。你明白吗?" 我被震在原地,不能反应。内心滑过的,似极深的痛,又似极大的甜美。 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一改平日的斯文儒雅,满眼血丝,青筋暴起,形容枯槁。 而我,相信也不相上下。 …… "那耳钉呢?" "什么耳钉?"志辉茫然。 "钻石耳钉,为什么她有副一模一样的?"我跺脚。 "她有副一样的?"志辉大吃一惊。 我仔细看他的眼睛,知道不是假装。 …… "不是说要求满7年吗?" "结婚后加倍补给你,反正还有很多个7年。" "我已经跟爸妈说婚礼取消了。" "我去解释。" "婚纱照的预约过期了。" "我重新再去排。" "请柬的名单被我撕了。" "我重新再拟。" "玫瑰都被我扔了。" "我重新再买。" …… 5月27日 婚礼按期举行,我如愿以偿做了志辉的五月新娘,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方青是我的伴娘,她依然对志辉恨恨的,说:"便宜了这小子。"搞得志辉很是怕她。 夏奈尔也来了,仪态万方。我的堂兄表弟、狐朋狗友呼拉拉围上来,要我介绍。 她悄声说,如果当初志辉向她求婚时也这么强悍,也许结局会大不相同。我含蓄地笑,其实心花怒放,暗自窃喜。 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只是人家会做人,才说这样顺风顺水的话。 组长说,我的情史,已经成了公司的爱情典范,大概100年后都会流传下去,写进公司大事记。 7/15/2005 没有哈根达斯的城市 据说哈根达斯的广告词就是: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 我喜欢,一切可口之糖果与甜食。妈妈说,命苦的人喜好甜,不知道对不对。 一直想,或许应该去那个城市,为了那50元一只的冰淇淋,究竟是怎样的味道,他说要请我吃到厌烦为止。他是我网络上的情人,叫拈花微笑。想想真的很好。 我只是凡尘中的俗子,面对诱惑,会不会去了上海,那个梦中繁华喧闹时尚阴郁粘稠甜腻的靡丽都市。我知道机会转瞬即失,但是总有懦弱牵滞我的欲望。他终归于是我网络上认识之人,倘若断绝了网,这关系就应该是如缺氧一般无疾而终——吧? 城市中如我这般女子该是常见,没有太多的积蓄,钱总能有办法使之如流水一般花光,从未懂得要去节俭。偏偏与星座解析中处女座性格格格不入,不会精打细算,不够含蓄与严谨。 在这个城市里,我有一个同居的男友瑞安。或者只是为了相互取暖,心底都未将对方当成会濡沫一生的人。被一个男人抛弃之后,我认识的瑞安,他非我此生非他不嫁之人,我也非他此生非我不娶之人。这个,当是无须点破,聚散确实是无关乎心痛的。我一直这样以为,且以为他也这样以为。 瑞安要命的小气,顶顶看不惯我花钱的作风(我想是因为他工资比我低的缘故)。居然主动提出要替我保管存折,我左右踌躇思忖良久,为了不至于以后生病无钱医治老后无所依靠,才双手交出。但是,算我小人之心,我逼他立字画押,把证据藏在枕头底下,每晚偷偷摸一番才可安然入睡。 每次与他到超市购物,他一副小市民的德行,专门去勘测大减价的物品。,鲜有主动替我付帐的时候。我口袋里没有钱时,收银小姐拿眼睛看我,我拿眼睛斜他,后面排队的人拿怒目扫他。他不情不愿地涮卡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全部的购物袋子由我一个人拎。我跌跌撞撞地跟上他后,他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施舍我似的把袋子拿去。 最恨与他散步,他抢命似的急匆匆走,我就赌气站住不走,等他回来把我找寻。若我有兴致揽着他的胳臂,我则是自讨苦吃了,几乎被他拖拽着前行。 瑞安是不知道拈花微笑的存在的,对网络不以为然,对我在社区里废寝忘食也不以为然。认为我枉费时间精力和金钱。这一点我比较奇怪,因为他也浪迹于某个社区里,名字就叫瑞安。偶尔我去一次,冷清地很。忘了说明,那是一个国外留学生主办的论坛,人迹罕至,主题讨论一些空大或者改革或者和平或者愤怒,抨击时事,看得我脑袋要大。 若不是瑞安出差一个月,我断不会决定见拈花微笑一面。 拈花微笑飞来青岛洽谈商务。他吹嘘说若不是太远,会开着法拉利来见我。我在机场看到他,没有上前,他有专人接机有专车接送。我看见,他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里面好象是一个保温煲。我有一些眩晕,他真的是给我带来了哈根达斯? 他有两天的空闲,我陪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趟。如置身梦中,却隐隐地感到瑞安就在我身边。是此,让我与拈花微笑,手都没有牵过。 他比瑞安略高,略胖,略英俊,更为温柔和体贴,彬彬有礼。不象有些暴富的男人那样色相狰狞。也难怪,世间的哪一女子,还不是任他溜溜地挑。 末了,他问我,惠惠,要不要嫁给我? 我的心当的一动,差点应承,面对着碧海蓝天,突然觉得对他,我何曾有丝毫的了解呢。我说我要考虑。 与瑞安一起,原本只是逢场游戏的,觉得他长得不坏,心地不坏,游戏结束后该不会留下后遗症。他不是没有跟我求过婚,抓着我的肩膀,抓得我生疼,他说一句:惠惠,你肯不肯嫁我? 就是他说的这句话,让我没有答应拈花微笑。我一直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不曾想过后来。即使,当时答应了拈花一笑,我也不去想以后。合则聚,不合则分。曾经也这么对瑞安说过,他鄙夷地斥我没心没肺。我只注重现在,将来太遥远,我是个懒散任性头脑简单的女人,不肯去想。 可是,面对拈花微笑的那句“要不要”,我想起瑞安的那句“肯不肯”。想要去区别这个“要”字和“肯”字分别带有哪种的感情意义。 送拈花微笑去机场,车流汹涌,人流汹涌,下车后战战兢兢地进了机场,他一副狼狈的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着公交车去机场,然后穿过斑马线,再走一段路,进了机场。 在网络上谈的情说的爱远远要比相见时分多的多,似乎是说尽了,或者是梦醒了,他走的时候我无一分伤感。原来我只是恋上了一个id,或者是一份感情本身,而不是那个人。 他登机前最后一次问我:惠惠,你到底要不要…… 我掩住他的嘴,轻轻地摇头。我说,我知道,你可以配上任何一个女子,而我,却只能配上一个人。 当拈花微笑横穿马路的时候,他无意之中站在我的右侧。我的心于是怔忪一下,想,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车流在我的身旁呼啸而过,心有些惶恐。瞥一眼走在我旁边的拈花微笑,他处之泰然。心就想起瑞安,开始恻恻的疼。 若是瑞安不要我了,我必定跌入痛苦深渊,他早已让我离不开他。 与他一起走路,总是被他顺手一揽,躲在一个怀抱里,他稳稳地走在我的左侧。他一直斥我走路仿佛不长眼睛一样。跟他一起走,我放心,长眼睛干嘛呢,只要他在身边,闭着眼都不怕。 有时故意绕出他的环抱,抱着他的左胳膊,他则一拍我的头:乖,到我右边来。我不听,偏偏与他作对,他就忽忽地走,然后绕过我,指指他的右膊:这是你的位置。 他从未故意去表现,每次出门,不经意地,我与他的相对位置从未变更。 拈花微笑走后,回到家里,望着熟识的一切,居然柔情万丈,看看这个,摩挲一下那个,心柔软而膨胀,这真个是我的家啊。虽然我不拖地做饭,也不去装饰它,一直对他它不管不问。但是,是因为有瑞安,他为我做饭洗碗,清洗油烟机,修马桶。有一次,他粉刷墙壁,我愣是顾自躲在阳台上看书,任他自己在里面忙得天昏地暗。还有一次,我忘了关水龙头,家里好似被洪水侵袭,东西都漂浮在地板上,后果也是他自己处理的,我在朋友那住了十天,然后他打电话告诉我说惠惠一切好了,被子我也晾晒过了,回家来住吧。 想着想着,我泪流满面。 一直以为瑞安的所做都是应该因为他是男人。原来并不是。 第二天,我请假开始整理屋子,清洗床单被套,把家具全部用抹布擦得锃亮,把所有旧纸箱废品统统扔掉,把厨房房间的窗户擦得清晰透亮。累得腰酸背痛,连饭都不想吃一口。然后半夜突然饿醒,到处找吃的东西,发现冰箱已经吃空,只好恹恹蜷缩于床上,等待天亮。 再一天,有瑞安的电话问我一切是否还好。我说,恩,很好,有点想你。 他突然就没了声音。电话断掉了,我诧异,这家伙手机也有没电的时候? 第四天,我下班后出去购物,吃的穿的用的,还买了一个大大的花瓶。然后发现已身无分文,把他留给我的钱用光了。惨,瑞安还有五天才能回来,怎么办呢。于是搜索瑞安的抽屉,以前他的东西我是不屑去瞧上一眼的,现在情况突变,说不定就能找到他存放的零钱呢。 零钱没有找着,却找着了我的存折,我盯着存折上的数字几乎窒息,一年半的时间,储蓄的总和居然有两万之多。我发誓自己从未有过这么富有过。 还看见一张硬纸,密密麻麻地写满数字,细细辨认半天,才看明白。瑞安有现金五万,公积金两万,房子首付是十万,用公积金来贷款。瑞安应该是在犹豫贷款要分五年还是十年付清。若五年的话,他每月只剩下不到一千元,若十年, 则余钱就宽绰得多。 我立马跑了出去,跑进一家工商银行,接着狠狠臭骂自己。匆忙中居然连自己的住房公积金查询折都没带。 气喘吁吁地把查询折打印完毕后,天,我几欲大笑,上面有三万的公积金。 房子没有问题了。我嘻嘻对自己傻笑。路人啊,如果你那天看见一个头发凌乱脸面绯红的女子在街上兀自痴笑,可千万不要去笑她。 到了周末,阳光很好,瑞安该是快回来了,我把所有的被子抱到阳台上晾晒,然后拿着搜集来所有房产广告躺在藤椅上浏览打盹,屋内有轻柔的音乐飘荡。我想我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 瑞安有电话来,我懒洋洋地接。因为实在是慵懒得很,那太阳又暖洋洋地照着我的脸。 瑞安突然笑,你知道你的声音象什么吗? 象什么? 象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准妈妈在晒太阳,慵懒,温情。 我偷偷地笑,不讲话。 他问,惠惠,你不是想吃哈根达斯吗?我回来给你带。 我想了想,说,我现在不想吃了。 为什么? 我不想吃就是不想吃,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还任性,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说,想吃什么? 恩,我要吃你给我做的酸菜鱼。 我想没有必要让瑞安知道我吃过了拈花微笑带给我的哈根达斯。其实,一点也不好吃,拈花微笑给我带了十个,可我一个也没有吃下,吃了一半吐了,剩下的那些全部融化后扔掉了。 开始以为是哈根达斯作怪,让我呕吐不止,拈花微笑走后,去了医院才知道,是因为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我想瑞安回来后给他一个惊喜。 瑞安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不敢置信地走向我,问我怎么这么有心情来接他。我才想起以前他出差我从未送过他接过他。我说今天太阳好着呢。 他伸手来揽我的肩,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往后瑟缩了一步。他执着地跟了上来。我再次被他包围在她的臂弯里,我居然有些羞涩,心跳加快。 他扳过我的脸,摸我的额头:惠惠,为什么脸红?好象没有发烧啊。 他站住,想我吗? 哼,才不想。 第一次看你低眉顺眼的笑呢,没有以前那样笑得那么嚣张和毫不在乎。 他突然用力,几乎要把我揉进他的怀里,唇贴着我的耳朵:惠惠,我们结婚吧,我在外面没有一天不想你,我知道或者你还没有爱上我,但是你会的。那天打电话你说有点想我的时候,我忍不住竟然哭了,怕你知道就怕电话挂断。惠惠,我们会生活得很好,只要你肯嫁给我。 我无声无息地哭。有些话却是说不出来。象我这样的女人,怕只有瑞安肯娶我。 瑞安感觉到我的泪,温柔地给我拭去:惠惠乖,别哭。如果不愿意,以后再说。 我摇摇头:阳光太好了,刺着眼睛,我就流泪了。 我说瑞安,我的公积金比你还多呢。 他说,啊? 我说瑞安,我们俩的钱加起来可以买福苑小区的房子了。 他说,啊? 我说瑞安,我们两个人五年就可以把贷款还完。 他说,啊? 我说瑞安,再过六个月,你就要当爸爸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啊?”,我亦没有机会再说别的话,他在人流如潮的街道旁,吻住了我。天开始昏地开始暗,我开始眩晕。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俩的世界之外,包括哈根达斯,这个曾经的愿望已经泡沫般消失于细微空气里,不露痕迹。如果说我以前的所为是荒诞不经,我愿意为了瑞安重新来活过。 后记:我的id自此从网络上消失,只留下一篇帖子说我要结婚生子,落入凡俗。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与拈花微笑相识的那个社区,只是听说拈花微笑改了名字叫拈花不笑。 7/9/2005 再抱我一次妻说,是你将我抱进家门的,要离婚了,你再将我抱出这个家门吧。 与妻结婚的时候,我是将她抱过来的。那时我们住的是那种一家一户的平房,婚车在门前停下来的时候,一伙朋友撺纵着我,将她从车上抱下来,于是,在一片叫好声中,我抱起了她一直走到典礼的地方。那时的妻是丰盈而成熟的娇羞女孩,我是健壮快乐的新婚男人。这是十年前的一幕。 以后的日子就像是流水一样过去,要孩子,下海,经商,婚姻中的熟视无睹渐渐出现在我们之间。钱一点点地往上涨,但感情却一点点地平下去,妻在一家行政机构做公务员,每天我们同时上班,也几乎同时下班,孩子在寄宿学校上学。在别人看来,生活似乎是无懈可击的幸福。但越是这种平静的幸福,便越容易有突然变化的机率。 我有了她。当生活像水一样乏味而又无处不在,哪怕一种再简单的饮料,也会让人觉得是一种真正的享受。她就是露儿。天气很好,我站在宽大的露台上,露儿伸了双臂,将我从后面紧紧抱住。我的心再一次被她感情包围,几乎让我无法呼吸。这是我为露儿买的房子,露儿对我说,像你这样的男人,是最吸引女孩子的眼球的。 我忽然想起了妻,刚刚结婚的时候,她似乎说过一句,像你这样的男人,一旦成功之后,是最吸引女孩子的眼球的。想起妻的聪明,心里微微地打上了一个结,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不起她。但却欲罢不能。我推开露儿的手,说你自己看着买些家俱吧,公司今天还有事。露儿分明地不高兴起来,毕竟,今天说好了要带她去买家俱的。关于离婚的那个可能,已经在我的心里愈来愈大起来, 一个星期以来的压抑的想法都随着妻的哭声而变得明朗而坚决起陪客户喝酒,半醉的我回到家中时,妻正伏在那里写着什么。我躺在床上睡去,醒来的时候,发现妻依旧坐在那里。我翻个身,再沉沉地睡去。 终于闹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妻却对我声明,她什么也不要我的,只是在离婚之前,要我答应她一个条件。妻的条件简单,便是再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因为再过一个月,孩子就过完暑假了,她不想让孩子看到父母分开的场面,而且,在这一个月里还要像以前那样生活。我接过妻写的协议,她问我,何宁,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嫁过来的吗? 第二天,我和妻的动作都随意了许多,她轻巧地靠在我的身上,我嗅到她清新的衣香,妻确实是老了,我已有多少日子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她了,光润的皮肤上,有了细细的皱纹。我怎么没发现过妻有皱纹了呢,还是自己已是多久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女人了呢。 第三天,妻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院子里的花池拆了,要小心些,别跌倒了。 第五天,六天,妻每次都会在我耳边说一些小细节,衣服熨好了挂在哪里,做饭时要小心不要让油溅着,我点着头,心里的那种错觉也越来越强烈起来。 我没有告诉露儿这一切。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吃力了,似乎是锻炼的结果,我对妻说,现在抱你,不怎么吃力了。妻在挑拣衣服,我在一边等着抱她出门。妻试了几件,都不太合适,自己叹了口气,坐在那里,说衣服都长肥了。我笑,但却只笑了一半,我蓦然间想起自己越来越不吃力了,不是我有力了,而是妻瘦了,因为她将所有的心事压在心里。那一瞬间,心里紧紧地疼起来,我伸出手去,试图去抚妻的额角。儿子进来了,爸爸,该抱妈妈出门了。他催促着我们,似乎这么些天来,看我抱妻出门,已经成了他的一个节目。 停下车子的时候,我来不及锁上车门,我怕时间的延缓会再次打消我的念头。我敲开门,露儿一脸的惺松。我对她说,对不起露儿,我不离婚了。真的不离了。露儿不相信一般看着我,伸出手来,摸着我的头,说你没发烧呀。我打开露儿的手,看着她,对她说,对不起露儿,我只有对你说对不起,我不离婚了。或许我和她以前,只是因为生活的平淡教会了我们熟视无睹,而并不是没有感情,我今天才明白。我将她抱进了家门,她给我生儿育女,就要将她抱到老,所以,只有对你说对不起。露儿似乎才明白过来,愤怒地扇了我一耳光,关了门,大哭起来。我下楼,开车,去公司。 路过那家上班时必经的花店的时候,我给妻子订了一束她最喜欢的情人草,礼品店的小姐拿来卡片让我写祝语,我微笑着在上面写上:我要每天抱你出家门,一直到老。 6/28/2005 流年 昨天是钟洁的葬礼,也只有昨天我才陪了她整整一天。我知道我欠她的。她是我太太,可我却从没爱过她,也没珍惜过她。我不是个好男人。我很自私。对于感情,我不忠诚。直到遇到幽蓝。
钟洁不爱讲话,总是柔柔的、静静的。别人说她漂亮,可我,连看都没有仔细看过她一眼。我是个爱玩爱惹事爱闹腾的人,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象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母亲说你闹吧你闹吧,看将来有个什么样的姑娘能收拾你。结果我终于碰到了,她叫幽蓝。动人的名字,动人的语言。我从没见过她却爱她爱得发狂。不错,我网恋。说真的,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落入这个遭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救药了。葬礼上,钟洁的好朋友巩丽明打了我好几个耳光,哭着骂我是个王八蛋,我没说话,我知道我活该。打吧,骂吧,如果可以减轻我的罪孽,如果可以把过去的一切都抹去。 今天,葬礼结束,回到家,打开电子信箱,看到幽蓝大前天写给我的一封信。钟洁是前天煤气中毒去世的,昨天我忙着为她料理后事,今天为她办的葬礼,所以直到现在才看到幽蓝写给我的这封信。幽蓝告诉我她想去九寨沟旅游,想跟我一起去,还说了很多她小时侯的事。我凝视着屏幕,一动也不动。大前天晚上,钟洁也说想去九寨沟,要我陪她一起去,我随口答应了一句就出去了。临走,我看到她很高兴的样子。结婚以来我从没带她出去过,她也从来不提,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那天晚上我出去和一个台湾老板谈生意,吃了饭就直奔夜总会,几个人一场大醉,随后我就在酒店的自己的包房里睡了一夜。那晚的梦里全都是幽蓝。我梦到我们一起手拉着手在海边迎着风跑,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只是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想,她一定很美很美。一觉醒来觉得自己挺可笑,这么大人了却做了个清纯到家的梦。不过要解释也解释得通。哪个男人都有单纯的时候——初恋,初恋在每个男人心目中都特圣洁特美好,是会留恋一辈子的。初恋情人在每个男人的心目中也都特动人。我想我会做这样的梦是因为我恋爱了。没错,这的确是我的初恋,虽然对一个30岁的男人来说,可笑了点。 望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我缓缓伸出手去给幽蓝敲了一封回信:蓝,告诉你件事,我太太死了。煤气中毒死的。前天早上我从酒店回家,开了门闻到很大的煤气味儿,冲进去就看到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赶快关了煤气打开窗子,伸手去摸我太太时发现她早就冷透了。那是种怎么样的冷啊,是会透骨透肉,让人窒息的冷。那一刻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之前的那个晚上她还象你一样要我陪她去九寨沟,我说好,她很高兴。结果只是一个晚上一切就都不同了。我走到客厅,看到桌上摆着好几个酒瓶,都是空的。她留了张字条给我,说她很开心。她从来都不喝酒,可那个晚上喝了很多。她还做了很多丰盛的饭菜。我想她一个人那晚边饮边吃,心情一定很好。警察说她是自杀,或许是无意的,因为可能是她做完饭菜忘了关煤气阀门。今天我为她办了葬礼,很体面很风光。你觉得很快是吧?我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怕拖,都想快点办好,我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就象你说的那样。何况,我也想让她早点安生,早点投胎,下一辈子她可以去找个好男人,不要再嫁我这样的人。我对不起她。我请了很多亲戚朋友。这是我跟她结婚以来最盛大的一次聚会,也是最后一次。仪式上很多人都哭了,我才知道她人缘有多好。母亲握着我的手只是哭只是哭,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着母亲的眼泪我的心都碎了。我最怕的就是母亲哭,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岳母当场哭昏过去了好几次。我的小姨子冲过来骂我,我就站在那里让她骂。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我太太生前对她很好、很亲。后来,我太太的一个好朋友冲过来打了我好几个耳光,边哭边骂。我一声都没吭,我知道我活该。我跟你说过我不爱我太太,一直都不爱。她死了,我没有太多的难过,但我自责。我不爱她,但是我知道她爱我,很爱。她对我很好,是全心全意的为我。可是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我勉强不了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感受。我突然觉得很孤独、很沉重。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很压抑。不过,还好,因为我还有你。我最爱的蓝。 写完了这些文字,我仿佛虚脱了一样躺倒在床上。虽然我全身没有力气,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往事不禁历历在目,而且再也容不下我去想别的。 我叫苏永扬,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希望我能永远扬眉吐气地做人。我不知道她的愿望是不是以后也可以成真,至少现在还算是。我父亲是个干铁路的,为人老实认真,工作也很负责。母亲总说不明白那么安分的一个家怎么就养出我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儿子。以前高中的时候我曾经差点辍学,那时侯脑子发热,一门心思地要和几个朋友出去闯事业,还说出了不成功就不进家门的豪言壮语。后来有次往家打电话,父亲说母亲因为我离家出走病倒了,我这才着急上火地巴巴赶回了家。以后就再没出去过,安安份份上了大学。毕业以后父亲执意要把我安排到铁路上好让我抱个铁饭碗衣食无忧,以后可以顺顺当当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安安静静地过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小日子。这次,我没听话,又跑出去了,跟一群狐朋狗友倒腾运输。后来,几个人开了个小运输公司。再后来又做通讯器材什么的,又到现在的连锁店子,规模越做越大,我的名头也越来越响。我们的小运输公司开起来的时候我就搬回了家。因为父母默许了我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我是个爱家的人,你别看我这样,看上去挺冷漠挺自以为是,但家庭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家里人难过。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固执,认死理。凡是我认准的事儿,就再没有更改的。我的条件还算好,长得高高大大,样子也不错。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清楚,有钱的男人是女人重点锁定的目标,更何况还是个长得不错的有钱男人。人家说男人有钱就变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变坏的还是压根儿就这么坏。因为我事业有成之前真是没想过女人和恋爱结婚的那些事。后来,有钱了,有名了,也有时间有精力了,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找女人了。我有过很多女朋友,包括结婚以后。燕瘦环肥才女美人性格美眉我都试过。最长的一段感情也不过持续了5个月,而且其中还有2个月的时间我都在开会出差出差开会。我母亲不喜欢我这么干,她说这么干不象个男子汉,真汉子应该对自己所爱的人认真负责。我就笑,我说:妈,那是因为我不爱她们,如果我爱我可舍不得。母亲就叹气。我也知道这么对待女孩子不大好。可这不是我的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没勉强过谁。何况她们爱的又不是我,她们爱的是我的钱,是我的这张皮。她们没人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更不知道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要可以虚荣,只要可以让别的鸡毛蒜皮的女人羡慕,只要有金卡附属卡给她们购物,只要出入凯迪拉克法拉利,换谁站在她们旁边都一个样。我只是个节约主义者兼珍惜资源的人而已。反正她们也就是靠身体和脸蛋吃饭,我不照应也总会有人照应。干嘛苦了自己乐了别人? 我27岁那年,公司来了个新职员,名字叫钟洁。面试的时候我们就拿她打趣,说你叫什么不好叫终结。终结终结,这不是总有一天要玩儿完吗?你还来应聘干什么!她听了脸红的厉害,一句话也没说。我一个很铁的哥们儿,也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叫庄志祥的就说:好好,好姑娘,我就喜欢这种纯情的,我留下你了。其实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仔细,只是听庄志祥说挺漂亮的。那时侯我正甩一个特粘人的模特,别的没心思管。日子就这么过,听说庄志祥总打钟洁的主意,钟洁却怎么也不同意。我觉得她挺傻的,很多女孩子盼这个机会还盼不到,她却理都不理。我认为她是装清高,所以更不愿意多看她一眼。跟装清高的虚伪女人比我宁可喜欢一个赤裸裸地贪婪的女人,至少不用费心去猜她到底在想什么算计什么。我突然想起《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说过的一句话: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一天,下了班,我因为点事晚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还有个人没走,趴在桌子上哭。于是我就走过去问她为什么还不走。她没理我。那人就是钟洁。我有点不耐烦,说你要哭回家哭去别在这耽误我锁门。她一听哭得更凶。我最听不得女人哭。虽然我知道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假哭,只要你支票钻戒什么的往那儿一搁马上就会扑过来抱着你脖子又亲又叫的,脸变得比什么都快。但,我还是怕看到她们哭。我说得了得了我怕了你,你说吧怎么回事?她这才努力止住了哭声,哽咽着告诉我她父亲病了,现在住院需要手术费,可是家里没钱。偏偏这里唯一的亲戚——她叔叔也不在家,没地方可借。我听了不禁扑哧就笑出声来。天,这么幼稚的谎话也亏她说得出来!她很生气,说:你笑什么,你可以不尊重我但请你尊重我的家人。我说得得,你要多少钱就说,我借给你!麻烦你不要再在这儿哭。她没说话。我心想:小样你,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那几个钱,在那儿装什么圣女!一个晚上不就什么都搞定了,你要多少庄志祥就管给你多少,犯得着在这儿装样?我明白了,她一定是不想这么快撕破脸皮,还想把庄志祥套牢一点。等了一会儿我又说:你说啊,你再不说我可走了!把你锁在里面你慢慢哭吧。又过了一会儿,看她没动静,我就站起身真走到门口准备锁门儿。我这人向来是有一说一,说什么是什么,不喜欢跟人开玩笑。结果我锁门的时候,她低着头走过来对我说:三万。我又笑了,还笑了很久。我说:好,明天我给你取去。你还不赶紧出来?真想被锁在里面?她这才出了门。我问:怎么着,要不要我送你?我猜她一定说好啊好啊然后飞身扑向我的汽车。结果她说不用她骑了自行车来的。我没理她,转身上车就走了。碰到这种人我实在是烦!钱都借了,还装个什么劲儿!你以为自己什么东西! 第二天下了班,我叫她来我办公室,然后把三万块钱摔给她。她什么都没说,慢慢拿起钱走了,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等我叔叔回来了我就把钱还给你。我看都没看她一眼随便应了两声,心想:你会才怪。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还是跟不同的女孩约会,庄志祥还是紧追慢追,钟洁还是不搭理他。 过了一个月,有天我结束了饭局回家,开门进去就看到钟洁坐在沙发里,母亲正在跟她说话。我把皮包往沙发里一甩就进屋换衣服去了。再走出来的时候,朝小沙发里一窝,开始拿着遥控器换台。母亲说:永扬,你公司的小钟来了,你怎么也不招待人家。我说:您不是已经在招待了么。还是头也不回的看电视。母亲又说:永扬,人家小钟来给你送钱的。她说你一个月前借给她三万块钱,现在凑到钱了所以来还给你。我听了,回过头来瞟了钟洁一眼,见她低着头,看起来好象心情不太好。钟洁突然站起身来,对我母亲说:阿姨,我走了。母亲很舍不得,拉着她的手说:再坐会吧。钟洁却委婉地拒绝。母亲看她执意要走只好对我说:你去送送人家姑娘。我说不用了,送什么送,她又不是不认识路。钟洁说:不用他送,我认识路。我走了,伯母。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门。母亲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说:永扬,你看人家多好一个姑娘。又漂亮又知书答礼还大方细心。你那些个女朋友要是象她这样,你喜欢哪个我都没意见了。我说:她好吗?她想什么您老知道吗?母亲说:那你说她想什么了?我说:还不是钱!母亲打了我脑袋一下:你怎么把谁都想成这样!人家是个好姑娘。我笑笑,没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母亲又说:永扬,你还是去送送她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大安全。我说:她自找的。她要是个好女孩子怎么会挑这时候来。母亲就拍我的背:快去吧!别瞎说了。看母亲这么坚持,我只好站起身来,对母亲说:您就是不让我歇会儿,这刚回来就又赶我出家门儿了。我怎么这么可怜!母亲听了,笑道:行了,都27岁的人了还总跟没长大似的。我这才笑着穿上外套出了门。我不想开车,反正她也走路,谁知道这会儿走到哪去了,在外面随便逛个两圈,找不到人回来交差就是了。 出了门口,才发现外面挺冷的。平时上下班都在车里,到了公司就钻进空调房,没什么机会接触户外,我自然是不知道。衣服嘛,我是看什么好看穿什么,看人家穿多厚我就穿多厚,自己不操这份闲心。一感觉冷不由地我便加快了脚步,想让身体暖和些。走到小区的花园附近,忽然听到有人在哭。寻声望去,看到一个黑影坐在花圃边上,好象是钟洁。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问:你哭什么?怎么整天看到你都是在哭!她没有理我。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她还是不说话,仍然哭。我一看她这样可是烦得要命:你还有完没完了。哭什么哭,跟丧门星似的!她甩手就给我一巴掌,冲我吼:我爸死了!我爸死了!你要我怎么样?难道笑吗!我没说话,揉着脸看着天上的星星坐在那儿听她哭。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问:你爸不是动了手术了么?她还是不理我。我也不再说话。过了很久,我都快睡着了,她才渐渐止住了哽咽:我爸是肝癌。动完手术癌细胞又扩散了……我转过头去看着她,可是她的脸背光,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其实我最怕听到的就是人死,而且是死于癌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被那么点癌细胞整得连命都没了呢?死者的亲人朋友该有多难受!无论一个人多坚强多伟大多与众不同多超凡脱俗,在疾病面前一样束手无措,一样渺小,一样可怜。他的肌体他的精神他的抱负他的一切都会在刹那间垮掉。我怕这样,不止是怕自己这样,也怕别人这样。这太悲凉,也太沉重。但生老病死总是难免,谁都躲不掉。再清俊超然的一个人,最终也不过化作一滩脓血,一掊黄土,一片飞灰。 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对我应该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真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我又说:你猜明天是晴天还是阴天?她依然没有说话。 我笑,可心里不怎么是滋味,我挺没用的,一听到伤感的事就自己也跟着没来由地伤感,只是从来都没有人知道,我的笑或许在他们眼里就是残酷和冷漠的代名词,不过这些对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对我说:你实在是个很笨拙的人。我愣了一下。我想,后来我会娶她也是因为这句话。 我又笑:你还是开心些吧。女孩子闷闷不乐特别容易憔悴。 她看了我一眼:我憔不憔悴对你来说重要么? 我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的脾气出奇地好,如果换了以往,我可能甩都不甩她就走。 她站起身: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心情不好耽误工作的。说完,她抬步就走。 我说:不用我送你?你一个女孩子家路上不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心甘情愿的事干嘛要做呢。 我一听,便执意要送。我是个倔脾气,别人越拉我我越走,别人不管我我却偏来劲。她没有再坚持拒绝,我的劲头反而没那么大了,感觉有点无聊起来。 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子,我则东张西望地看灯火通明的马路。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她家楼下。那是座挺旧的楼。她说: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去吧。你应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我抬头看了看那座破败的大楼,说:没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晚点回家不碍事。我送你上楼吧。虽然你挺倔,但到底是个姑娘。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上楼。我也跟了上去。 她家那座楼房的楼道很窄很脏也很黑,隐约中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我们这个楼是很早以前建的了,是我爸身体好的时候单位照顾的。她说。 你一直住这儿?我问。 她说:对。我从十二岁起就住这儿。我到了,这就是我家。她指着一扇油漆掉得有些班驳的红门,上面还挂着块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棉布,看到这个,我突然想起电视上看到的五、六十年代的老四合院儿。 我说:哦,那你进去吧。 她拍门。来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挺慈祥的样子。钟洁叫了一声妈。那老太太看着我,钟洁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老太太就笑容满面地说:哎呀,董事长进来坐坐吧。说着,给我让出个道儿。我说不了,我得走了。老太太说那怎么行,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进来坐坐。我是从不会驳老人家面子的,只好走了进去。 快坐快坐!老太太很是热情。我走进屋子,环顾了一下周围:客厅很小,还没有我家客厅的四分之一大。墙壁斑斑勃勃,厅里灯光很暗,天花板上吊着个四十瓦的灯泡,灯泡黑黑的,看来用了很久。客厅正对着大门是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这些东西已经占了客厅的大部分空间。大门旁边有张窄窄的桌子,上面放了台大约十八寸的电视机,上面慎而重之地盖了一块丝绒质地的布。剩下的地方只够两个人侧着身子走路。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了。看到这些,我觉得心里挺不是味儿的。我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还真有人生活这么拮据。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比钟洁家困难的还大有人在。 老太太赶紧倒了杯茶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几声谢谢。老太太说:真的很感谢你借给我们那三万快钱。我把茶杯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没能帮上什么忙。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命啊。什么都怨不得。 命?我从来都不相信命运这回事。我只知道努力就必然有回报。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说:阿姨,我真的要走了,已经不早了。 老太太不再挽留,说:路上小心。我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钟洁轻轻地说了句:谢谢你。我笑了笑,走了。 后来我又是上班下班泡忸吃饭,一天又一天。只是,回到家里,母亲总有意无意地说钟洁多好多好,我还是半死不活地,没往心里去。 不知不觉,我已经到了28岁。父亲开始关心我的婚事。 我说:您就别操心了。您没看那些个成功人氏,哪有那么早结婚的。再说了,结婚这回事要情投意合要有感觉才行。 父亲一听就急了:什么情投意合,什么有感觉?我跟你妈就是介绍的,就是家人决定的,你看我们过得不好吗! 我知道再说也是白搭,也就不再浪费那个力气。况且我也不愿意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惹父亲不高兴。于是,父亲开始为我寻找合适的女孩相亲,我就勉为其难地去见面。大多数时候那些女孩子都很乐意,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可是我不乐意。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她们那么开心是为了什么。相亲经常被我弄得不欢而散。父亲就骂我:你多大了!还搞这样的事!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看到她们刻意逢迎的脸我心里就别扭。虽然外面的女人也一个样子,可人家说甩就可以甩,不象这样的,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跟这样的人一起,我会疯掉。只有一个女孩死活也不同意跟我在一起。她是个长相普通还有点胖的女孩子,我只记得她一个劲儿地说:不行不行,太没有安全感。当场我就忍不住大笑,一直笑,差点笑岔了气。父亲后来也被弄得很无奈了,相亲还是照样安排,只是再也没有心思说我什么了。 腊八那天,我下了班,出去带新女朋友兜了圈风,就回了家里,我之前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一推开门,就见到钟洁坐在沙发里,正和母亲说话。母亲看到我回来,很是高兴,对我说:永扬,小钟来了。她妈妈做了些小吃,让她送过来。这孩子还买了些水果、鲜花什么的,说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和照顾。我说了声哦。钟洁见我回来就不再说话了。母亲对她说:小钟,你不要客气。喝水!他就这么个烂德行。看上去狠霸霸地,其实也就是个纸老虎!钟洁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埋怨道:妈,您老说什么呐!总败坏你儿子的名声!母亲就笑:你有名声可让我败坏吗?我听了也笑出来,不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母亲说什么也不肯放钟洁走,一定要她留下吃饭,钟洁只好留下。我心里想:她是故意的吧?不过,看母亲那么喜欢她,我也不好说什么。吃饭中间母亲总拿我开涮,引得钟洁笑个不停。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钟洁便起身告别,母亲又要我送她。 路上,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我清了清嗓子,发话道:你们家现在一切都好吧?没什么困难吧? 钟洁说:没,挺好的。谢谢你。我们就不再说话了。我又把她送进了家门。 这次,她家多了个人。钟洁指着一个瘦瘦的女孩说:这是我妹妹,学舞蹈的,在外地上学,前几天生病了,所以请假回来的。我听了不禁打量了几眼那个女孩,因为我一贯对学跳舞的女孩很有好感。我的女朋友差不多有一半都是学跳舞的。我总觉得她们特轻柔特优雅,我喜欢。钟洁的妹妹叫钟雅,大概有一米六八,挺瘦的,但形体还算不错,学过跳舞的就是跟没学过的不一样。她挺白净,鼻梁高高的,嘴巴小小的,应该说满漂亮。听别人说她们姐妹长得很像。但我对钟洁的印象反而不如对钟雅的深。 钟雅见了我,就笑着问:这是姐夫吧?姐夫你好。钟洁听了说道:别胡说!这是我的上司!钟雅撇撇嘴:谁说上司就不可以当男朋友了!钟洁埋怨道:你别吓人家了。弄得大家以后连话都没法说了。钟雅看着我笑:人家才没那么小气呢!是不是啊姐夫?我也笑。我就喜欢这种活泼的女孩子,忍不住跟她说笑:那当然了。我这人最宽大为怀,绝对不会计较的。钟雅就对钟洁说:姐姐,你看,姐夫都这么大方承认了,你还瞒什么!我无意中瞥了钟洁一眼,好象看到她的脸很红。 回到家里,母亲一个劲儿地跟我夸钟洁。我笑,说:您那么喜欢她,干脆我把她娶回来给您当媳妇得了。母亲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好啊好啊!就这么说了!我跟你爸说去。我听了哭笑不得。不过,那时侯,我想:结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我有点想试试。我倒是没把母亲的话当回事。第二天母亲忽然问我钟洁家的电话号码,我问:您干嘛?母亲说:没什么,觉得小钟这人满好的,想找她一起逛逛街什么的。我说好,我去问问去。 又过了几天,母亲和父亲等我下了班回到家,就让我坐下说是有重要事情要跟我商量。我便坐在沙发里听父母说。我看了看,父母的态度满认真的,看来是件大事。 父亲说:我和你妈决定了,明年你过生日之前一定要让你结婚。我一听,吓了一跳:爸,您开玩笑的吧? 母亲说:谁跟你开玩笑了?我们帮你看好了一个。就是钟洁。 我晕!我喊道:不是吧? 父亲母亲象排练好了似的一起说道:你不同意我们就再帮你找一个!总之,你必须明年生日前结婚。我认定这是个阴谋,是个陷阱。可是我除了往下跳之外别无选择。但我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你们自己一相情愿的吧?人家钟洁家怎么可能同意!何况钟洁也不可能同意。 母亲听了便笑了起来:嘿嘿,这你不用操心,我早就和人家钟洁的母亲谈过了。人家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挺放心把女儿嫁过来。钟洁也没说不愿意。 我听了,沉吟了一会儿,心里不高兴起来:她们家自然是同意的。我可是知道为什么。真不明白,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为什么非让我娶个这样的女人!可是我明白自己没得选择。父母的话我不可能不听。何况,就算不娶钟洁,娶别的女人也是一样,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钟洁看上去是个不怎么会闹事的人,娶她总比娶个整天闹腾得自己心烦的老婆好。最终,我点了头。 之后就是两家喜气洋洋地筹备婚礼。我崇拜父母的效率。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可是却没有人关心我的感受。婚礼之前的一天,庄志祥逮着我打了我一拳:你这个混蛋!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对钟洁是真的动了心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大家都是骑虎难下。后来,庄志祥也很快就结了婚,妻子是个挺漂亮的舞蹈演员,他知道我喜欢跳舞的,他是气我来着。其实他没有气到我,他是在拿自己撒气。 觉得可笑么?我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草率仓促地完成了。我和钟洁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我从家里搬出去了。喜宴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所以,新婚之夜我是睡过去的。之后,我也没有带钟洁去度蜜月。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钟洁也跟我去,什么都没说。 那天,我当时的女朋友知道我结婚后,找到我的公司大吵大闹,我赶她走。虽然我从不打女人,但说话却很有分量,也从来说到做到。她知道我的脾气,大声地骂我混蛋,哭着跑出门去。这一切,钟洁都看到在眼里。回到家,她不说话。我说:你干嘛不说话?你不高兴就说!反正我向来就是这样,喜不喜欢都随你!她还是没吭声。我摔了门就出去了。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可是我也没有找别的女人。我没有那个心情。心里很烦。婚姻?妻子?责任?这些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真的不懂。可能很快她就会拿我的钱去挥霍了吧?象很多阔太太那样。但我认为自己有那个义务,我不会抱怨什么。因为我选择了结婚。 我们的生活很平淡。我经常不回家,只有回父母那儿吃饭的时候才是和她聚在一起的。其实,结婚的这两年,我连她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都不清楚。她从没抱怨过我,也没跟她母亲和妹妹说过什么,更不会去找我父母诉苦。这是她唯一让我感到心理比较平衡的地方。只是,我不认为自己欠了她什么。结婚后,我为她母亲和妹妹买了套新房子,崭新宽敞的160平方米的房子,在相当繁华的地段。每个月我都给她不少家用,还为她办了张金卡,随她刷。酒桌上,商场里的朋友经常羡慕啧啧地说:看,娶老婆就要娶永扬老婆那样的。我只是笑笑。 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么过去了,平淡地,麻木地。可是,大半年前,我在网上遇到了幽蓝,从此,我的生活,我的心情,我的镇定,一切都不再如前。幽蓝在我心中掀起一个再也无法平息的巨大波澜。
之前上网我都只是看看股票,浏览一下新闻,查查信箱,从不聊天。我讨厌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幻。更何况我年纪已经不小,对这些风花雪月、你哝我哝早就看淡了。只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一个朋友提起他在QQ上泡到了一个漂亮性感的女作家,于是便鬼使神差地在家里的电脑上下载了个QQ.我不担心钟洁偷看我的东西,她不会。就算她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凭她的性格,她什么也不会说。更何况,我也只是下载了个QQ,又没做过什么。不过,我还是不大习惯在家里上网,总觉得别扭。我宁可在公司,或去商务网吧。 很快,我就觉得QQ很无聊了,混迹在上面的大多是什么都不懂的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或是希望来网上猎艳以填补自己生活和感情空白的郁闷得要死的人。就在我准备关掉QQ的时候,消息栏突然闪了起来。我打开一看:一个叫幽蓝的女人要求加我为好友。我看了看她的简介,填的是王菲的《流年》中的几句歌词:有生之年,狭路相逢,从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心动之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我挺喜欢王菲,尤其喜欢她的这首《流年》。幽蓝填的这几句歌词,是我每次听到都会感到莫名悲伤的。没人知道我喜欢王菲,更没人知道我喜欢《流年》,包括钟洁。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加了幽蓝。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也会因为那一下点击而彻底改变。 “干嘛加我?”看她半天没有动静,我问。 “因为你的名字。只是个很普通的理由。你的名字让我觉得你很寂寞,也很无奈。” 我的网名叫风摆渡,一个挺中性的名字,我没去取那么阳刚傲然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确定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挺无奈。 “也许是你的错觉。” “绝对不是。” “这么自信?” “只是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情。” “……” “放首歌给你听,听么?” “听。” 那头传来的是STING的《shape of my heart》。《这个杀手不太冷》是我大学里最喜欢的电影。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这部电影蒙在被子里大哭。我怕让别人看到,毕竟我是个男人,平时挺自负的男人。 “你爱听这首歌?”我问。 “是的,而且每次我听到都会想哭。” 我在想象电脑那头的她会是怎样一个人,我想应该是一个柔媚得弱不禁风的女人。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打过去一串字。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话:“知道‘幽蓝’还不够么?” 我还想再说什么,她下线了。 我坐在那里,望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好象在想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会这么伤感,没来由的这么伤感。以前,我是个不怎么安分的人,尤其是思想,今天是个例外。 这天我回家很早,回去以后看到钟洁在卧室打毛衣,饭厅的桌子上是她为我做好的正在冒着热气的饭菜。 “今天这么早?”她说。 “恩。”我只答应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 “我不知道。” “那怎么饭菜还是热的?”我坐在饭桌旁边,看着那些诱人的饭菜。 “我只是做,等它凉了就热热,也许你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想吃,至少还是热的。”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着我,我却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反而站起身来,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我出去一下,你不要等我了,自己睡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听她说那些话时,我心里挺难受。也许我是对不起她,我对她不够好,不够关心,可我又怕那种心酸的感觉。没有爱,只有歉意,我可以为她做些什么?我宁可看不到她对我的好。那天晚上我在吧里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才17岁,她告诉我她是学跳舞的,可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她的样子不轻盈也不跳脱。她说我们换个地方再喝吧,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她用懒洋洋的眼神盯着我,脸上的笑却是世故、成熟、媚惑,她的笑容同脸上浓艳的妆凝结在一起,彼此交缠,再难分开。我说:你听过《shape of my heart》么?她的表情很疑惑。我知道她没听过。她笑起来:是催情的歌么?我说:你走吧。女孩子不要这样。她说:我已经25岁了。我说:你没有,你顶多17岁。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你怎么知道。我只是笑笑,没有理她,端起吧台上的啤酒一饮而尽。她白了我一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是性无能吧!我听了笑出声来,把她笑得满脸诧异。我说:你有没想过你父母的感受?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神经病!说完讪讪地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想什么,只是坐,一直到深夜。回到家的时候可能已经凌晨两点了。 第二天,我对钟洁说:你别去上班了,以后就在家里吧。她说: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我希望你这样。她没有说话,从此,没再去上班。现在再想到这里,我想,我可能是怕看到她的脸也怕听到她的声音。自从她不上班,我回家的时间就更少了,可她一如既往地为我做饭,等我回来。每天早上我去上班,她总不忘说一句:路上小心。 我和幽蓝经常聊天,在我下班之后,有时候上班也聊,不过很少,她总说:你好好上班,男人应该有责任心。 我还记得有天我们的谈话内容,记得很清楚。 她发过来一句话,把我看得愣愣地:你结婚了吧?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的话里总充满了已婚者的无奈。 我没说话。 她又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回家。我说。 不喜欢你太太? 也许吧。 那干吗结婚? 因为我父母要我结婚。 她打过来一个笑脸。 我是不是很可怜?我问。 是,你是很可怜。 我以为你会同情我太太。 我是同情她,不过我更同情你。 为什么? 至少她不知道。可是你知道。每天的你都是苦恼的,没人替你分担。 我沉默了良久,又敲过去一句话:我不想让她那么关心我。 你是不想还是害怕? 你什么意思? 你就是一块融化的冰。你总是把自己包得紧紧的。你怕被人关心,怕被人爱。你以为自己自我,潇洒,其实是你害怕。你更怕爱上别人。 看到她这一句话,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呆了很久。 她又打过来一句话:干吗把自己锁起来? 你不认为你太过自我感觉良好了么?你以为你真的了解我? 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又何必浪费时间来看我罗嗦。 我无言以对。其实,我一直都没有静下心来想想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也没去想过我为什么要去不断地爱,不断地找,不断地逃。以前我认为男人要靠女人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现在看了她的话,似乎觉得不是,可是到底是什么,我却又说不清。 你是个可怕的女人。我说。 人是种很奇怪的动物。越是毒的反而越喜欢去触碰。越是安全的反而越是麻木。 你是什么样子。 你的好奇心太过旺盛。不是一个人近中年的男子该有的表现。 你没听人家都说男人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大孩子。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不断地恋爱,不觉得无聊么? 有。但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我是有钱,可是每天下了班却觉得很空虚。突然间发现自己孤孤单单,原来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那你父母呢?你太太呢?为什么不和他们好好谈谈? 我父母?我很爱他们,他们为了我已经操劳了半辈子,我希望他们以后每天都开心,不用再为我废心,我的不快乐不想让他们分担。至于我太太,我真的不了解她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没有精力去了解。 你是在逃避。 每个人都在逃避。 我不说什么了,反正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你这句话说的对。而且以后我应该不会再那么压抑,那么憋闷了。 你想说什么?是想说以后有什么心情垃圾都可以堆积在我这,是吧? 呵呵。你真的比我妈还了解我。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就睡在办公室里,第二天早上看到幽蓝在QQ上给我的留言:暖气开大一点,不要感冒。我笑了,笑得很甜。 第二天是周末,我回家换衣服。推开门,看到钟洁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只麻雀停在窗外一枝光秃秃的树枝上,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你在看什么?我问。 你回来了?她回过头来,脸上似乎很有光彩。 恩。我应了一声。去不去爸妈那儿吃饭?我问。 好的。她说。 一路上,我们无言。到了家门口,她却把手伸过来,放进我的手里。我察觉到她的手很冷,像块冰。 我想我是醉倒在幽蓝的淡然忧伤,聪明慧黠里面了,因为我开始每天脑子里都是她。 幽蓝,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这么问她。 你继续活着。她这么回答。 你这么说太残忍。我说。 不,你问的问题才残忍。 我想我恋爱了。我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可怜。呵呵,像个小孩子似的。 其实你一直都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呵呵,你怎么这么说一个马上就要三十岁的男人? 成熟与否和年龄无关。 你有时候是个诚实得有点残忍的人。 那你是爱我的诚实还是残忍? 都爱。我在这头笑。 你不要总关着自己,要学会去爱。 我可以么?这个世界不允许,这个社会不允许,我身边的人也不允许。爱别人就是害自己。 你还是不懂么?至少你应该爱值得爱之人。 谁值得爱? 那要靠你自己去感受。 我想听你说。 我并不能主宰你的生活。虽然你说你爱我,可是你最爱的是你自己。连自己都没有办法好好爱护的人还提什么爱我? 看到她这句话我有点生气。但我想了一天之后终于明白,她说的是对的。而且我反复地问自己,我爱幽蓝么?最后,我还是告诉自己:我爱,是真的爱。因为想起她时,对心弦的牵动都是真的,实实在在。 有天,我问幽蓝:如果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你开心。 我又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以为你会说希望我离婚。 如果你觉得离婚你会开心,我支持你离婚。但这不是我的愿望。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开心就好。 我没有说话。 那天,和幽蓝聊完了天,回到家里,已经将近12点,钟洁却还没睡。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 我很累了,我想睡觉。我回答。 不会很久,是关于我们家的。她又说。 听到她幽然的语气,我差点坐下听她说,但我没有。 还是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说。我开始脱衣服。 她的嘴动了动,终于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吃完了早餐,她问我:你今天可以早点回来么? 干什么?我问。 你昨天晚上说今天跟我谈的。她看着我。 我站起身准备走出门去:好的。 到了公司,把重要的事项交代清楚,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确切地说,是在想幽蓝。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拿起听筒:喂? 姐夫,是我。 电话里传来的是钟雅的声音。 哦,什么事?我问。钟雅从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不知道她这次打电话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借点钱。 怎么了? 我男朋友跟人打架,人家要他赔4万块钱,不然要搞他。钟雅的声音很焦急。 男朋友?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有一年多了,我没跟家人说过,就跟我姐说过。姐夫,你帮帮我吧。 我停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我想:看来钟洁是想跟我说这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生气。要钱就要吧,何必整得神神秘秘的。结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第二天,我去给钟雅送钱。她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她男朋友也是高高瘦瘦,长得不错,只是看上去不太稳当。但我知道,钟雅很爱他,因为钟雅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满是痴迷。我把钱递过去,那男人一把抢过去,点了两遍,才连声跟我说谢谢。看他谄媚的样子,我觉得恶心。可是,当着钟雅的面,我不好说什么。 回到家,发现有客人。钟洁站起来,给我介绍:永扬,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巩丽明。是我高中同学。 我冲她点点头。 接着就是开饭。 钟洁忙忙碌碌地盛饭盛菜,我坐在桌边等着吃,巩丽明则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大约吃到一半的时候,巩丽明沉不住气了:你怎么回事?钟洁是不是你太太! 你什么意思!我把饭碗放下了。 你懂不懂得疼爱老婆?你懂不懂得尊重老婆?! 你跟她说什么了?我冲钟洁喊。 她什么都没说!我看你态度看得不顺眼!巩丽明也喊。 我转身摔门出去了。 后来,我在酒店里想,应该不是钟洁说什么了,钟洁不会做那种事。可是,我也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了。那一夜没怎么睡好。 那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和钟洁回她母亲那里吃饭。 吃完了饭,钟雅忽然对我说:姐夫,以后我找老公也要找个你这样的。 我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姐姐经常跟我说你对她多好多好,羡慕得我不得了。 我看了钟洁一眼。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转过头去对钟雅说:你男朋友不是也不错么? 钟雅就撅起嘴来了:别提了。 怎么了?我问。 他现在是对我挺好的。比以前细心多了,可是我总觉得怪怪的,很不自然。 我没有说什么了,不过我知道原因。 回到家里,我对钟洁说:累了吧?早点休息。 你还要出去么? 是的。 今天能不能留在家里? 她的声音挺单薄也挺可怜。可我狠了狠心肠:不行,很重要。 我回了办公室,其实我没事。 打开QQ,看到幽蓝在线上。那一夜,我们彻夜未眠,说了很多很多。她说:改天跟你说我小时侯的事。我说:好。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可是有一次,我栽了,栽在一个我挺信任的哥们儿手里。虽然说杀熟这回事在生意圈里经常发生,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被关系那么好的一个朋友给坑了。我们从小学就是同学,也特别合得来。他曾经生意失败,我二话没说,把准备开分公司的钱全借给他了,结果市场份额被对手抢走很多。他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我对我说:我这一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和我妈!以后有我有你!可是,几年后,他就是这么报答我。听说在他坑我之前,把他母亲也赶出家门,赶到他那个一家四口只有一套30几平方米房子,一个月吃不上5顿肉的弟弟家里去了。他给我一批次品的手机,害我亏了一大笔。我没有去找他,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那个晚上,我的心情很不好。见到幽蓝,我兜头就问:蓝,你爱我么? 过了一会儿,她发过来一条信息:爱。但我更心疼你。 我没有回话。 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被自己以为最哥们儿的一个哥们儿给坑了。我说。 恨他么? 不知道。 怎么说? 也许我自己也有错。 她也没有回我。 我一直都挺自以为是的,也喜欢高高在上。这也是我笨。如果我聪明,当初又怎么会找这么个人做好朋友。 我很高兴你终于不再总说别人的不是了,你学会去为别人考虑。不过我也要说,你不笨。只是生活在变,人也在变。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很少有人的变化始终协调一致。本来很融洽的两个人可能在几年之后却发现格格不入。其实谁都没有错。 我反复把她的话看了好几遍: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失败了,就再站起了。你不可能和世界上每个人都成为好朋友,但也不要把每个人都当作自己的假想敌。生活还是需要色彩和希望。 我明白。蓝,你就是我的色彩。 我只是蓝。你的生活中还需要更多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我希望你多去体会多去感受,我希望你可以热爱生活,享受生活。不要再把生活当作一种负担。 蓝,我爱你。我想见你。 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我觉得那一天离我们已经不远。说不定某天我会约你出来。 我说:好,我等着那一天。
跟蓝一起聊天的时刻总是那么舒服,那么安然,让我陶醉。我觉得,跟蓝在一起我才可以安心地睡去。跟她一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才是轻松的我。我感谢上帝,让我碰到了蓝。 以后的日子我还是跟蓝绵绵情话,从蓝那里汲取安慰,汲取力量。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渐渐变得像个生活。我是沉醉在其中了,变得看不到,听不到,因为我陷入了爱情。我没有注意到钟洁的消瘦,没有注意到钟洁的郁郁寡欢。我快乐了,便以为全世界都快乐了。 后来的那天,钟洁就跟我说想去九寨沟旅游,我就随口答应。然后,她就去世。一切发生得充满了戏剧性。我觉得,似乎是我导演了这幕悲剧。想着想着,我终于沉沉睡去。我太累了。我有很多话想跟幽蓝说。 第二天,我想忘却沉重,我去上班。电话响个不停,都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她们听说我太太死了,于是她们活了。我没有接任何一个电话。一直枯坐到下班。 下了班,职员纷纷跟我道再见。看他们离开之后,我打开电脑,幽蓝不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胸腔里空空荡荡的。 又过了一天,我还是没有见到幽蓝。我心里好慌。我想,她是因为看到我太太去世的消息,认为她自己有责任。难道以后她都打算不再见我,不再理我了么?那我怎么办?我会疯掉! 回到家里,百无聊赖,到处乱翻。忽然,在抽屉里发现一个本子,棕色的封皮,很沉静的样子。以前我从没见过它。打开一看:是钟洁的笔迹,是她的日记。我一看,放下了那个本子。我不想偷看她的隐私。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伸出手去翻开了她的日记,又是鬼使神差地。 她的字很娟秀,以前我也看过她手写的很多文件,但从没留意过她的字体是美是丑,现在她死了,我反倒发现她的字很美了,很可笑。 8月8日晴今天我到一家公司去面试,那是家私营企业。我喜欢私营企业,因为那些企业的创始人都很热血沸腾。他们多半是靠自己白手起家,不像很多子弟、公子。他们流的是实实在在的大汗,他们付出的是真真切切的努力。我欣赏那样的人。虽然,面试的时候他们拿我打趣,但我知道那是善意的。尤其是公司的董事长,看上去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很亲切,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一双挺忧伤的眼睛。看了,让人好心痛。可能就是因为那双眼睛,我决定留在那间公司。 8月15日雨今天,董事长的女朋友来找他。同事们说董事长不知道换过多少任女朋友了,他们说他花心。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只是一直在寻找,寻找,结果自己却渐渐迷失了方向。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听说是个学美术的,在一家很出名的广告公司做艺术总监,似乎和董事长很是门当户对,不过董事长不爱她,因为他看她的眼神没有纵容和甜蜜。 8月30日阴今天,总经理又说约我去吃饭。他对我很认真,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接受。只有装聋做哑。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不开心。可感情的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勉强。我只有努力做到尽量不让别人因我而受伤害。我突然想起15岁那年许的愿:我愿世界和平,没有饥饿。 9月2日多云今天,爸爸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医生为他做了检验,说报告明天才能出来,让他明天再去。我有点担心。爸爸的身体最近一直不好,总说肝痛,我和妈妈、妹妹很多次都说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我知道他是不想花那个钱。他总说,病不是我们这种穷人生得起的。但病却从来不肯放过穷人,幸福也不会特意去眷顾穷人。我希望爸爸没事,他那么辛苦地撑持着我们这个家。现在我长大了,可以帮他分担一些责任了,我要我的家人幸福,我希望我有能力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不安。 9月3日阴今天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和妹妹在哭,爸爸坐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我问怎么了,问了很多次,母亲才哭着告诉我,爸爸是肝癌。医生要爸爸留院,爸爸不肯,因为我们没钱。我一下子就呆了,站在那里不能动弹。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爸爸。为什么?为什么要让爸爸那么好的人得这种病!爸爸一直老老实实做人,为单位贡献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对家人也是尽职尽责。我常跟妈妈说她幸福,找到一个像爸爸这么好的人。可是为什么上天要那么残忍?!我哭了,我哭着求爸爸去医院。爸爸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我说爸爸你去医院吧,不然我和妈妈妹妹怎么办?我们需要你,我们需要你啊!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看到从他的眼角流下一条长长的泪痕。晚上,我和妈妈、妹妹替爸爸收拾了一些东西,拿着从邻居那儿东拼西凑的钱去了医院。妈妈坚持要在那里陪爸爸,要我和妹妹回家睡觉。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医院建议爸爸马上手术,他们说爸爸的情况不容乐观,化疗已经不能解决问题。我很感激那些邻居,他们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明天我得去银行,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得还他们钱。虽然他们说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但终究还是要还的,更何况他们自己也并不宽裕。 9月5日小雨医院为爸爸排期手术了,就在大后天,但医院要求在手术之前必须把手术费医药费交上,不然就不肯做手术。我急得哭了,怎么办?三万!那可是三万块啊!我决定去找叔叔借,叔叔和爸爸感情很好,叔叔是一个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他一定会有。但到了那里,叔叔的邻居告诉我他出差了,可能要半个多月。叔叔还没有结婚,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他比爸爸小差不多二十岁,从小是爸爸把他拉扯大的,所以把爸爸当成父亲看。他经常要给爸爸钱,但爸爸不要,爸爸说你赚得钱你自己留着,只要你心中有我就好。叔叔更尊敬爸爸。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爸爸的手术怎么办?!我哭了很久,我知道哭不能解决问题,可我没有办法。 9月6日小雨转阴今天下了班,我以为人都走光了,想起爸爸的病,心里很难受,就在办公室哭起来。没多久,董事长突然出现在我旁边问我怎么了。他是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漠的人,也不善于表达自己,我知道他可能还对我有某种成见,我本来不想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可是我别无选择。我说了之后他问我要多少钱,我明白他不是真的想帮我,只是打发我,我没说话,他就去锁门。终于,我还是告诉了他。他说明天给我,还笑,我知道他那是蔑视的笑,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是爸爸的手术要钱,我不管他怎么看我,我也没有办法去管。他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我拒绝了,我说我骑了自行车,其实我没有自行车。我如果坐了他的车以后就真的没有办法在他面前抬头做人了。他理也没理我转头就走了。我走了很久才到家,到楼下时我很害怕,因为楼道很黑。我们住的那栋楼很旧了,那还是爸爸正当壮年的时候他们单位照顾的,现在已经很破败了,可我们没有地方能搬。我不怪,不过我真的很怕。 9月7日大风今天下了班,董事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把钱摔给我,我明白他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但我没有理由去恨他,他帮了我,而且,有那样的猜测也是人知常情吧。只是临走的时候,我告诉他会尽快把钱还给他,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欠他什么。我打算等叔叔回来后向叔叔借钱。叔叔的钱也是要还的,只是不用那么着急。我会努力工作,早点存够那厚厚一塌的三万块。我赶到医院把钱交上了,爸爸的主治医生和主管护士都乐得眉开眼笑,连对待我们的态度都不一样了。人,就是这样。 9月8日多云今天爸爸做了手术。手术后有点昏昏沉沉的,医生说还需要观察。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不那么乐观。我心里很忐忑。我不要爸爸有事! 9月12日晴爸爸突然昏迷,妈妈急得哭了出来。最近妈妈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医生告诉我们,爸爸的癌细胞还是扩散了,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妹妹扑过去抓着医生大喊:不是做了手术了吗?你们不是说把握很大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们要三万我们就给了三万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看到医生眼里满是不屑和鄙夷。这种情况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早已麻木,自然不会觉得怎样。我扶着妈妈,眼泪不断地流下来,弯弯曲曲,沁入嘴里,好咸…… 9月14日晴今天爸爸突然清醒了,精神也不错,妈妈很高兴。旁边床上病人的家属悄悄地说:看,回光返照了。我就大声说话,我不想让父母听到这些。爸爸也跟我说了很多话,说起我小的时候,说起他带我去公园,说起他带我和妹妹去滑船,说起我存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钱为他买了一个烟灰缸,那个烟灰缸他现在还留着,他经常拿出来告诉别人:这是我女儿送给我的。他享受着别的父亲们的艳羡。我紧紧地抱着爸爸,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他则抚摩我的头发。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一定知道。爸爸在我耳畔,轻轻地哼唱,哼那些以前我小的时候他常唱给我听的儿歌。那一刻,我们仿佛都回去了,回到那个他牵着我的手在街上度步的年代。 9月15日阴爸爸又陷入了昏迷。医生说这次凶多吉少,爸爸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妹妹把耳朵捂了起来,不肯听。我也以为自己是在幻觉,是在幻听。我一定是在做梦,做一个噩梦。一觉醒来,我们一家还会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游玩,一起说笑,一起憧憬美好的将来,说我成为成功的事业人氏,说妹妹成为全国乃至世界有名的舞蹈艺术家,说父母从此以后享受着最美好的生活。最近发生的这一切一定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 9月18日多云,有风今天爸爸清醒过一次,我还在上班,没能跟他说话,他和妈妈说了几句,然后又昏了过去。他跟妈妈说让她好好照顾我和妹妹,他还说要我们嫁个好人,要我们过得永远幸福。他说他看不到了,他要妈妈帮他看着,看到我们姐妹两个每天都开心的脸庞。听了这些,我和妹妹都哭了。我哭得瘫倒在地。 9月20日大雨今天爸爸终于停止了呼吸,走得很安详,很平静。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美的梦,在梦里他看到我们姐妹两个都过得很幸福,还有妈妈,也过得那么幸福。在梦里,我们一家四口,手拉着手,一起昂首挺胸地向前走。我安慰妈妈和妹妹睡着了,自己坐在桌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9月22日晴今天妈妈给爸爸的同事和老朋友打电话,本来是想搞个简单的追悼会,可是他们都推说有事忙不肯来,这件事也只好做罢。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爸爸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现在他去了,他们更没有什么需要给这个面子了。而且,爸爸走了以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堆债务,他们也怕沾上我们,我们会去借钱。这个社会上的人,都现实地可爱。 9月26日晴今天叔叔打来电话,他还不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听到这个噩耗,他在电话里哭了,像个孩子似地。我还没跟他说借钱的事,我明白现在不应该去打搅他。他需要时间愈合自己心上的那个伤口。我在电话里安慰了很久,希望他的心里能好受一点。他放下电话的时候没有再哭了,可我知道那不代表他的心不再哭了。
10月2日有风今天我们公司放假。趁机我去了叔叔那里。叔叔的脸色苍白,好象几天内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我对他说了向董事长借钱的事,叔叔说:对,应该先把钱还给他。叔叔让我一会儿跟他一起去取钱。我说叔叔我会把钱尽快还给你的。我会努力工作。叔叔说:你不用着急,不过我看好你,也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加油干吧!这一句话比什么安慰都来得让我舒服,我想我一定不会让叔叔失望。 10月5日有风今天下午下了班,先回家取了那放好的三万块钱准备去给董事长送去,却碰到邻居家的小孩来请教问题,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只好留下。结束了这件事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董事长一定已经回家了,只好给同事打了个电话打听了董事长的地址,狠了狠心,打了个的去了董事长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到了那里,董事长却还没有回家。我把钱交给董事长的母亲,说了一些感激的话。他的母亲是个很和蔼可亲,也很幽默的老太太,我很喜欢她,她似乎对我的印象也很好,还要我有时间多到他家做客。没多久,董事长回来了,他对我的到来并不关心。我起身告别,董事长的母亲要他送我,可他不愿意,我也不想强迫他,于是就走了。走到外面,忽然一阵心酸,忍不住坐在他们小区花圃旁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董事长也下楼来了,他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我知道他想找话题,可我心里难受。他说女孩子还是笑得好看,我对他发脾气,告诉他我爸爸过世了。他没有再说话了。后来,努力地试图安慰我,可他是个很笨拙的人,不会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反而总容易让别人误会他。他送我回了家。他看到我家的状况好象很吃惊。是啊,他的生活条件那么优越,是很难想象我们这种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的苦楚的。但我今天发现,他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封锁自己,把自己包得紧紧的,怕别人接近。 10月16日多云今天总经理居然向我求婚。我当然是拒绝了。他说他疯狂地迷恋上了我。其实我心里听无奈的。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觉得既然不爱就不要耽误别人。我不喜欢有些女孩子,明明不喜欢却因为某些原因而吊着别人怎么也不肯放手。这样好伤害人的。她们的做法很自私。虽然也有很多玩弄女孩子感情的坏男人,但你要别人尊重你,至少首先你要尊重你自己,尊重你自己的感情。我永远也不会做违背自己真实意愿的事,尤其是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无论他有多么出色。 10月19日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总跟着董事长跑。我不会是喜欢他了吧?想到这里,心里怕怕的。我如果真的喜欢上他,那很可悲。我们注定没有结果。他是个自我保护意识太强烈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可能是怕受伤害吧。但放开自己,有可能受伤害,但拥有更多的机会去爱得痛快淋漓,可以去尝试那种毫无保留和阻滞的释然。我希望他有一天可以体会得到。是啊,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呢?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难道仅仅因为他的忧伤我就喜欢他?这实在是很荒谬,我没有办法接受,所以我认为自己所想的这些只是错觉。 …… 1月3日阴现在的这份工作很好。同事们虽然冷淡,至少没有存了害人之心。我喜欢这间公司,不止因为佩服董事长可以白手起家,更因为羡慕他知人善用,他还懂得守业拓业。我很想永远在这里做下去,可是我却感觉到,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不知道为什么。 1月5日雪今天是腊八,妈妈做了很多美味的小吃。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起了董事长,说让我送些过去给他们家尝尝。我说:妈,人家什么样的家庭啊,怎么会稀罕这些东西。妈妈就说:越是那样他们就越喜欢吃咱们这种手工做的东西。你去吧,人家董事长给咱们帮过那么大的忙,应该谢谢人家。其实我妈不知道,我不是真的认为他们不会待见这些手工做的小吃,而是我不想去董事长的家。我怕他又误会我什么。我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只是,警惕心那么强烈的他不会明白。 终于,我还是去了。他妈妈还是那么得热情。我自己还买了些水果和鲜花带过去,他妈妈很高兴,说这些东西送得实际,她喜欢。今天董事长回来得很早,听伯母说他答应了回家吃饭的。董事长是个很有家庭责任感的人,只是他那冷漠的外表掩藏了他那颗火热的心。我想,他一定很孤独。伯母一定要我留下吃饭。于是,我在他们富丽堂皇的家里同他们共进晚餐。吃饭的时候,伯母跟我讲了很多董事长的糗事,惹得我笑了很久。董事长什么都不争辩,只是笑,露出两个漂亮的浅浅的酒窝。 吃完了饭,伯母又要他去送我。这次他没说什么,拿起衣服就跟我一起出了门。路上他问我我们家是不是还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我们就没有再说话。到了我家,董事长见到了请假回家养病的妹妹。他们拿我打趣,妹妹说他是我男朋友他居然没有否认。我明白他只是和妹妹逗着玩,但我的心跳得好快。 1月6日晴今天上班,董事长问我的电话号码。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他妈妈问,还说伯母可能以后会约我逛街。我点点头,我挺喜欢伯母的。妹妹恋爱了,她告诉我她很爱那个男孩子,还说改天给我介绍。不知为什么,听她描述那个男孩子,我并不十分喜欢他,但是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妹妹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乃至一件事这么认真。也许,人是需要经历才能长大的。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父母都要把孩子紧紧地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他/她去体会,不让他/她去感受。他们以为那样对孩子最好,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伤害,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了解了这个社会真正的面貌而失望。他们的初衷是好的,只是他们没想到,他们的孩子总有一天要走上社会,总会发现原来在他们心目中的美丽和纯净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他们所受的打击才真的是沉重。很多孩子幸福地成长,可当他们融入这个成人的世界时,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笃信的美好和希望都不过是幻象和泡影,他们会碰壁,会有很多孩子因为心理承受能力不强而选择逃避或破罐子破摔。我倒觉得家长们不如采取一种正确的态度和方式引导孩子们去慢慢地认识和了解这个社会。那样,也许才是真的对他们好。我不知是怎么了,怎么写出这么多跟我无关的话。 1月10日晴今天下了班回到家,便看到妈妈和妹妹神神秘秘地看着我笑,我问她们怎么了,她们却不肯说。后来,在我的严刑逼供下,妹妹才告诉我,今天董事长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希望我和董事长结婚。听了我就傻了,这怎么可能!妹妹见我那样,就在旁边笑我:姐姐,你怎么高兴成那样。妈妈也走进来对我说:人家永扬是个好孩子,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已经向人家父母表明赞同的态度了。我说:妈您都同意了还说什么让我考虑。这不是完全不尊重我的意愿吗?妈妈说:你不愿意结婚的话谁也不能拖你去结不是?然后她叹了口气:你爸走了也有几个月了,家里办个喜事冲冲喜也好。你爸也没什么心愿,就是希望你们姐妹两个能过得幸福。我不再说话了,我想到爸爸,那天抚摩着我的头发轻轻地唱着儿歌给我听的爸爸。 晚上躺在床上,我无眠。我不讨厌董事长,凭心而论,我还很喜欢他,也很欣赏他,只是,我可以同意这门亲事么?我可以跟他在一起么?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怎么想我?我想不下去了,真希望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1月11日有风今天上班,我刻意躲着董事长,看得出他也在刻意地躲我。一整天,我们谁都没有跟谁说话。我以为他生我的气了。他可能认为我对他另有所图,也可能因为这件事让他感到跟我共处非常尴尬。我理解他的想法,也理解我们两个的处境。回到家里,妈妈说董事长的父母又打电话来,说董事长很喜欢这门婚事。妹妹说:好羡慕你啊,姐。你找到个好归宿了。我无语。他真的同意么?我觉得不是。我也觉得好玩,我以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早已成为过去,谁知道我还经历了这么生动细致的一次。可能是我过分,因为对于这件事,我的内心深处一点都不抗拒,也一点都不讨厌,却牺牲了他的选择和心情。是我太自私了。 1月15日晴妈妈妹妹整天忙着和董事长的父母商量结婚的事情。我看得出来,董事长并不开心,因为他的眉头经常是紧锁着的。他的眉毛很浓,他皱眉的时候它们就紧紧地纠结在一起,配合着他薄薄的嘴唇,让人心动,也让人心疼。我竟然认为自己了解他,可笑至极的想法。但我觉得是这样的。我想,他一定喜欢王菲。 …… 2月6日雪今天是我董事长(或者应该叫他永扬了)的婚礼。周遭是一片喧嚣,一派热闹,可我身边的永扬却很安静,静得像一幅静止了的画。我看着他,用忧伤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满是孤独。他没有看我,他一直也没有认真地看过我,我想,他连我是长发还是短发都记不清楚。但我不忍心也没有理由去责备他,毕竟他的心不在我的身上,他不爱我。现在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必须由我自己去勇敢地承担这个结果。他喝了很多酒,不是因为快乐。回到我们的家——他购置的一座漂亮宽敞的巨大钢筋混凝土建筑,看到满眼的洁净、豪华。那些洁净洁净到好象不是人应该玷污的地方,刹那间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还有那豪华,豪华得让人不感靠近,家里任何的东西和地方我都不敢触碰,我怕就在指间接触的一瞬间,一切皆成泡影,皆成梦幻,皆成虚空。永扬一进房间就倒头大睡。我坐在他的旁边,陪了他整整一夜,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看他的鼻,看他的嘴,凝听他的呼吸,拥抱他的寂寞。
2月7日阴起了床,他就说要去上班,连我为他准备的早餐也没有吃,甚至连看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只是对他微笑,我说:路上小心点。我还说:我一会儿就去上班。他说:你不去上班也没关系。说完,就走,走得很干脆,头也不回。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关门,听那声音,昭示着他的彻底离开。我也出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发现了我,沉吟了一下,说:走吧,坐我的车。 正在工作的时候,永扬的情人来了。我知道她的存在。但我不闹也不生气,因为她也很可怜。她和永扬在一起可能是为了钱也可能是真爱,这我不关心,只是,永扬不爱她,永扬谁也不爱。所以,她也永远都只可能是一个失败者。永扬赶她走,她哭着骂永扬是混蛋,走的时候恨恨地瞪我。我不介意让她恨,如果那样她可以舒服一点,可是,她恨得其实没有价值,我和她一样,在永扬心目中都只是过客。永扬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忙起工作来。我什么都没说。我说了,他可能就不只是对我没有感觉,他会讨厌我。 后来,又听同事们议论纷纷,说永扬不久前曾经和总经理打架,还说好象是为了我。我沉默不语。我不希望造成他们的不和。本就不该的。其实男人有时候很幼稚也很单纯,像个孩子,他们需要人来关心,需要人来保护,需要人来爱,在他们受伤害的时候。有人说,男人都有恋母情结,即使他们老去。我想,这是真的。他们也许有时候伤害年轻的女人,但他们,爱自己的母亲,有种不可割舍的依恋。我希望以后自己也可以让永扬感到安心。我不要他对我多么甜言蜜语,不要他为我忙这忙那,只要他觉得在我身边可以很安然地睡去,我就知足。 回到家里,他跟我吵,问我为什么不提他情人到单位闹事的事,然后摔门而去,一直未归,直到我写这些文字,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没有妖娆的夜,因为我们住的地方是富人聚居的别墅,这里没有不夜城,没有灯红酒绿,只有每家每户紧锁的门,每家每户谨慎的心。屋里没有一点声音,我打开音响,听永扬的CD,那是王菲的《流年》,一遍又一遍,那也是我最喜欢的歌。 …… 2月28日多云永扬还是经常不回家,回了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跟他,只有去公公婆婆家吃饭的时候才能好好地聚在一起。在单位,他忙他的,我做我的。他为我妈妈和妹妹买了一套繁华地段的商品房,有160多平方米,是我们以前住的家的差不多4倍。很大,很干净,很漂亮。有三个卧室,有两个厅。妹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再也不用撅着嘴跟我一起挤在那个潮湿窄小的房间。搬进去的时候她那么兴奋,快乐的笑声和叫声几乎可以把整个天花板都掀掉了。看着她和妈妈那么高兴,我也感到很幸福,很幸福。我感激永扬,无论他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我都感激他。妈妈问我幸福吗,我点头。妹妹则羡慕得不得了。 …… 看到这里,我的心很沉重,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我想我以前是真的不了解钟洁,一点都不了解。我以为只是她不了解我,没有想到,真正不了解的人是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没有办法面对。我自私么?我头一次这么问自己。通过这段婚姻,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可能我得到了很多很多,可是却也剥夺了钟洁很多很多。 我放下钟洁的日记本,走过去打开了音响,里面还放着王菲的CD.这是我自己刻录的,里面全都是她的那首《流年》,因为我喜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用幽蓝的话来说:我是个内心向往完美和纯粹的人。 走回来,做在沙发里,手随便地放在沙发上,又一次触碰到钟洁的日记本。不由地,我又拿起了它。这次,我跳着看。我害怕自己跟着她的心路走会无法负荷。 3月2日雨今天可能又是个无眠的夜。现在还在下着雨,我很担心永扬,他没有带伞。现在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在他的怀里呢?我只有一个人,就坐在这里,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也潮湿起来。我多希望他可以快乐,那样我也可以快乐。我想找他谈谈,可他不给我机会,因为他的目光从来没有停留在我身上过。我走到衣橱边,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他的衬衣和西装,另一边挂满了他的领带,有很多是我买给他的,他并不知道,每次回到家都是匆匆地换装。他很会搭配衣服。我很少给自己买衣服,不过也买些。偶尔回婆婆家或是我家时,我就穿上那些新衣服,我不要他们认为我不幸福。…… …… 3月14日阴永扬很久没有跟我回妈妈那儿吃过饭了,今天他突然说要和我一起去。我知道他一贯尊敬老人家,他要回去不是因为心疼我,而是想让我妈妈老怀安慰。吃饭的时候,妹妹说了很多羡慕我的话,还说以后结婚要找就找永扬那样的老公。我低下头去吃饭,没有说话。说实话,永扬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他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也不明白,我很想跟他说,但又不知如何说起。 我决定跟他说清楚我们之间的事。夫妻之间总这样捉迷藏,一个南极一个北极,很无聊,也很可怕。可是,永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说有事,他不肯留下来。漫长的夜,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的一个。现在永扬不再寂寞,他的眼神告诉我。虽然只是小小的安慰,但我希望他一天天好起来,越来越快乐。 …… 我翻着她的日记,心里百感交集。我认为她沉默,认为她愚蠢,认为她贪婪,认为她软弱,其实她都不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她,我也不配。 眼睛滑向她写的最后的一篇日记,就是她死去的那晚。她的字迹有些潦草,看来是喝醉了酒。里面又仿佛充满了柔情和满足,我从那些文字里看得到。 6月4日晴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大晴天。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靓丽。 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永扬下了班回来得很早,虽然他马上又要出去,但是真的难得。他回来后我跟他说我想跟他一起去九寨沟旅游,没想到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想我当时的脸一定很有光彩,像朵花似的。我从没觉得自己很美,但那一刻我觉得,我一定很美很美。我不是贪心,只是,因为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我的25岁生日,我希望可以有一点最美好的回忆留在我们彼此的心里,等我们老去,可以一起回想过去。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们互相搀扶,共看朝阳落日,会是多美的一幅画。 我真的赢了,我赢了,赢了他心中的幽蓝…… 看到这里我的心咯噔了一声,一下子精神起来,快速地读了下去:我想他应该看到幽蓝的那封信了。幽蓝也约他去九寨沟。可是他选择的是跟我去,而不是幽蓝,所以我很高兴。他走了以后,我做了很多丰盛的饭菜,还开了好几瓶酒,我要犒劳自己,庆祝自己的胜利,彰显自己的幸福。我哭了,哭了很多次,眼泪和着烈酒,从嘴里蜿蜒进胃里,弥漫了我的全身。不知是酒醉了我,还是我醉了酒。我转头去看平日死气沉沉、黑漆抹乌的窗外,入迷,沉醉。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火树银花,看到繁花似锦,看到我如花笑颜,看到永扬安然入睡…… 我累了,我倦了,我想睡觉。酒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喝它都不能醉得睡去,开心的时候,喝一点点就顶受不住睡魔的侵袭。 永扬,我想跟你干一杯。以后我们会幸福吗?永扬,我不想再看到你孤独的眼神,我要你快乐。我也不想再做为幽蓝活在你的心里。我不希望你爱虚幻的幽蓝,我希望你爱我,爱实实在在的我。我就是幽蓝,幽蓝就是我,你知道吗?为什么你爱幽蓝却不肯爱我?连看一眼都不愿意?我一直都了解你,心疼你,也深深地爱着你,可是你不给我机会,我始终都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所发生的一切。永扬,我是幽蓝,可是,我是在用自己的心跟你说话,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以为你总会感觉得到,总有一天。可你却那么地爱幽蓝。也许我不该嫉妒,因为你爱幽蓝,也就是在爱着我。我不计较了,真的,只要你快乐。 永扬,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永扬,我会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我不会走,无论你得意抑或失败。永扬,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永扬,我想不断地这么唤着你名字入睡。永扬,我困了,我要去睡了,我们明天再见,用钟洁的这张脸,或者用幽蓝的名字…… 她的日记就这样结束了。泪早已覆盖我的脸。手中的日记本滑落。我无力,全身仿佛散了架般。我想呐喊,我想骂自己,骂自己这个混蛋!骂自己这个世界上最蠢最蠢的人!我想狠狠地扇自己的耳瓜子!我想把自己扯得粉身碎骨!我想让自己灰飞湮灭!可是都不行,我动弹不得。泪不断地滑落,滑落…… 耳畔传来的是王菲那空灵清澈却又感伤无奈的声音:有生之年,狭路相逢,从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心动之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完> 6/27/2005 一寸相思一寸灰一 “你的命是我的。” 这是徐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小学四年级,这个连留了两级的大个子男生,桀骜的浓眉扬起,黝黑的脸上挂着蛮横的笑容,盯着我,清清楚楚地,霸道地说:你的命是我的。 临桌一片哗然。他急了,问我:柯红豆,你告诉他们,我是不是救过你,是不是? 我笑,声音细如蚊呐:是啊,要不是你,我就淹死了。 ——似乎又看见香溪的水,澄明如九月天空,碧绿如翡翠,媚惑如美女眼波,两年前的酷热夏日,你架不住伙伴力邀,一步一步走进了清凉的水里,像走进一个悠长甜蜜的梦。而陡然间,有缕长长水草缠住了你的赤脚,一下没挣开,跌倒,猛灌了几口水,最后的意识就是自己要死了,妈妈怎么办……醒来,母亲在床边温柔地凝视你,美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天晚上,你跟着母亲到徐铁家里去道谢,他却躲在屋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可是,母亲和他当村长的爸爸谈话的时候,你注意到房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双比星星还明亮的眼睛…… 是啊,就是他。 后来他说起那次,挠挠又短又硬的头发,咧着嘴笑了:幸好我调皮捣蛋!幸好香溪边是一片苹果园!幸好我偷苹果的时候被人捉住,一直追到河边去!幸好我的水性还不错! 再后来,徐铁还说起那晚我和母亲走后,他父母之间的谈话。他妈妈说:那就是柯老师的女儿呀,小姑娘真秀气,真好看!他爸爸说,还聪明呢,都说会背几百首诗了,还会画国画。妈妈把他揽到身边,半是玩笑半当真地说:铁儿,要娶媳妇儿就找红豆这样的,知道不知道?爸爸斜了他一眼:就咱铁儿也配?牵马提蹬还差不离! 徐铁呵呵地笑起来:红豆,你的命可是我的,怎么不配? 再再后来,他问我;红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连上三年四年级? 我刮着鼻梁羞他:你笨呗,考试老不及格! 他认真地说:那是我故意的。我在等你。 母亲喜欢徐铁,虽然他作业本上老有错别字,三天也背不会一篇课文。母亲是香溪村小里唯一用普通话讲课的老师,便是平时,她的声音也完全有别于周围生硬浓重的苏北方言,婉转轻柔,向上扬起,连同她的人,都是浆洗的硬生生的一堆家常纺布中的一匹素色丝缎。 我没有父亲。母女二人住在香溪村小一间废置的教室里,贫苦的生活却是一盏清茶,细细地品,淡淡苦涩里回旋着丝丝的甘甜,也弥漫着缕缕清芬。墙壁上的零落班驳在我眼中是马车,是松鼠,是强盗和王子的大战;母亲的旧衣在缝纫机上滑过,就被魔术师的手指变做了我泡泡袖的衬衣,蕾丝花边的公主裙,磨破的膝上也立刻盛开芬芳的玫瑰;没钱买菜,一天三顿都吃胡萝卜的时候,母亲会做成胡萝卜饼,胡萝卜羹,凉拌胡萝卜丝,还会筷子敲着碗沿淘气地唱:今天胡萝卜,明天胡萝卜,天天胡萝卜,顿顿胡萝卜!胡萝卜香,胡萝卜甜,柯红豆爱吃胡萝卜,柯长亭爱吃胡萝卜! 我们就都笑起来,母亲更是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柯长亭是我母亲的名字。不是哪个母亲都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编进儿歌唱给孩子吧。 母亲教我背诗。画画。从四岁,我就开始临《芥子园画谱》。山石渐渐峥嵘在回收的试卷上,梅兰渐渐馨香在废旧的报纸上,我写完的作业本上也压了一层墨——我们没有钱买宣纸。直到我上了初中,在大大小小的美术比赛中获奖,赢回一大抱一大抱的熟宣和精良的白云,守财奴见了金山般的狂喜,竟不敢碰触,怕转瞬就消失如蔷薇泡沫。 母亲应该也是爱画的,亦有硬实的国画底子,指导我用笔的轻重顿挫,墨的干湿枯润,细节处反反复复示范给我看,却从未见她画过一幅完整的画。 亦从不提及我的父亲。我应该是曾经向母亲追问过他的事情吧,在别的孩子甜甜蜜蜜地叫着爸爸的时候,而母亲永远用一句话打发我:等你长大。红豆,等你长大,你会见到他。微笑着,可是眼中隐有泪光晶莹。渐渐便明了,那是母亲最隐秘的疼痛,遮了明亮日光的一朵阴霾,我也就聪明地不再问起。知道他的事情又能怎样?我的世界里有母亲和徐铁,已经很快乐。 每天下午放学后母亲总会留徐铁在我家里补课。我俯在画案上冲他使眼色,他还是把“朝辞白帝”解释成李白离开了穿白衣服的皇帝,气得我真想用画笔戳他一脸墨汁——真是个其笨无比的家伙。但课本之外他多可爱呀,捉梧桐花里的蜜蜂给我,带我到香溪去钓鱼,用木头给我削小飞机,教我糊风筝,奔跑着,看它飞在野外呼啸的风里…… 一直在香溪村小里长大,生命里只有妈妈和国画。放学后、周末、假期,我的生活都是单色的,是清淡的水墨,而徐铁,教我认识朱红是太阳,藤黄是月亮,胭脂是快乐,普蓝是愿望,他用大号的白云,在我生命的宣纸上铺天盖地般刷满了浓墨重彩。 小镇初中。我分在一班,徐铁在四班。 他看了红纸黑字上我们的名字,脸就拉下来了。 跑去找年级主任,回来向我炫耀,兴冲冲地: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什么也不为,反正我就要到一班去。嘿,成了。 我抿着嘴笑,看他黎黑的充满了兴奋的脸,留了那两级,已经是十四岁的半截铁塔。不晓得年级主任是被他一脸的固执冥顽打动,还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他父亲,刚刚升了镇长。 我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第一位,所有人都知道柯红豆是最乖巧灵秀的女孩儿。美术课上,即使最枯燥的打线条涂明暗,我不动声色也足以让老师大吃一惊;其他同学背《敕勒歌》,我读到《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第一排的正中悄悄回眸,隔了整整一个教室,一眼仍能看见我那弄青梅的半截铁塔。脸蓦地发热,接下去念: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再也没有哪个老师像我母亲那样耐心细致地给他补课了,徐铁的成绩愈来愈糟,在学校里却比我还要出名。个子比谁都高,脸比谁都黑,性子比谁都倔。先是破了市少年长跑的记录,接着把班里一个经常找我说话的男生揍了一顿,然后身边哗地围了一群乱党乌朋。劣迹多了,班会校会老被点名,班主任从狠敲桌子到懒得管他:徐铁,那就是一块生铁,你怎么指望他炼成钢? 而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我熟悉的徐铁。躲在屋子里,自门缝里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永远在下过晚自习送我回家。坐在他自行车的后架上,有明月,那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星河,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更有滂沱的大雨里,他把车蹬得飞快,却猛地一倾,将他重重砸下。不等起身就叠声惶然地问:红豆,有没有摔疼你? 不止一次地学给我,他的喽罗们总是问他:靠什么本事,赚得柯红豆做押寨夫人? 那你怎么说?我挑着眉毛问他。 他嘿嘿地笑了:怎么说?我说你是我妹妹。 我是他妹妹。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向所有人宣称:你的命是我的? 我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徐铁在普通高中只混了一年,满了十八岁,扔了书本就去当兵了。 临行前到我家来告别,沉着踏实的国防绿,逼人的英气,狭窄阴暗的小屋里猛地窜出一棵葳蕤挺拔的白杨树。母亲理了理他的军帽,含笑说:军队是大熔炉,别怕吃苦啊铁儿! 第一次发现徐铁其实是英俊的,第一次感觉我们长大了,看着旁边的母亲,灯光下眼角是细密的皱纹,也第一次发现,母亲不再年轻了。 晚上我固执地要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如练的月华从花格窗棂里垂下来,感受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想要流泪。风的手怎么拨弄的云呢?又是谁的手在冥冥中拨弄着命运? 母亲问我:红豆,你是不是喜欢铁儿? 喜欢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依赖他,习惯了他永远在我身边。我只知道,我无比怀念那些唱着胡萝卜歌的好日子,听他背诵《早发白帝城》的温柔时光。 母亲说:红豆,铁儿很好。可是,你们不是同类。你是蝴蝶,铁儿是大树。 蝴蝶能翻阅大树千柯万枝的心事吗?那是要交给飞鸟去点数的;大树能读懂蝴蝶奢华到极致的舞步吗?那是要交给花朵去喝彩的。 母亲的眼里有那么多的忧愁和阴霾。 二 我每个星期都给徐铁写一封信。哥,我的头发长了;哥,我得奖学金了;哥,学业太忙,我住校了,我们宿舍的女生对我都不错……可是我绝口不提有那么多男孩子追我,因为那半截铁塔已经远在那个以精致风筝出名的北方城市,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守侯我了。跟他说了做什么?除了让他难过。 而他很少给我写信,他说他的字难看,都是错别字;他说他提起笔就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偶尔两句,简简单单。写的最多的就是叮嘱我多吃饭,他说我太瘦了。 渐渐觉得母亲的话其实是对的,徐铁真的更像我的哥哥。 因为住校,我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半天就要匆匆地赶回去。母亲一次比上次瘦,几乎是惊人的速度。我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看是不是身体不好。她只是微笑:傻孩子,你不在家,我一个人老是吃不下饭罢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你! 握着她枯皱的手,我忍不住心酸——母亲才不过四十岁呀! 春节在家呆了三天,母亲的饭量更小了,年夜的饺子也不过勉强吃了半碗。而且咳嗽的特别厉害,我在睡梦里似乎都听得见她艰难的咳声。但是心情特别好,眼睛里都是笑,破天荒地,我磨墨的时候,母亲说:红豆,妈也画一幅画吧。 质地良好的清水书画宣上,渐渐打出了一个淡淡的底子。 那三天,母亲画出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那一幕。凭技法而论,母亲的手是疏了。可是,那“独把花锄偷洒泪”的女子,仿佛有着沉甸甸的灵魂,痴情是那么痴情,悲切是那么悲切,几乎带着一丝云霾,带着一片催人泪下的雨意。 母亲题上了《葬花词》里的两句: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然后,自箱子最底,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我奇怪地看看她,笑:妈妈,原来你还藏着宝贝。 母亲也笑:一枚图章罢了。 是一枚玉石图章。只是,透明的青石上游移着缕缕红丝,如洁白肌肤上浮现的条条血痕,不似一般玉石的温润,倒有杜宇啼血般的凄艳清冷。母亲饱蘸了浓浓朱砂,纸上重重一按。 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几乎倒抽了一口气。七个稳重圆熟的隶字,血滴滴地凝在林妹妹烟色的裙边,简直是一刀一刀地刻在了纸的肌肤上。 我反复把玩,不忍释手:妈妈,谁刻的图章,这么精致? ——还有话外的意思:一枚简单的图章镌刻了怎样的情缘,让母亲这么多年都珍爱着?一寸相思一寸灰,很久就熟悉却从来都只觉得寻常的诗句,而现在来体会,简直凄美到了残忍,伤痛到了惊心动魄,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啊! 母亲揉揉我的头发,爱怜地说:给你了好不好?一定要收好啊。这是妈妈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了。 我笑,好啊妈妈,我一定。 就是带着这枚玉石印章,我走进了江南一所普通美院的国画系。那所美院的名字是母亲填到我的高考志愿上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所有志愿。以我的成绩足以考上任一所著名美院,但是,我接受母亲的选择,心甘情愿。 家庭成员一栏里,母亲姓名:柯长亭。 父亲姓名:空白。 就在高考志愿填报后不足半个月,我人生的履历里,母亲那栏也永远成了空白。母亲死了。死于肺癌。 母亲没住一天医院。没有吃一粒治疗癌症的药。高考过后,她平静地告诉我真相,微笑着说:“红豆,别难过,也别觉得有愧。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早走一步。”我不能不有愧。我做了什么?我只在病榻前陪了她半个月。我只给她递了一大把一大把的止疼片。只握着她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看着她的灵魂一点点远离我,发疯地亲吻她渐渐冰凉的脸。 ——请原谅我不能再点点滴滴地叙述母亲去世的前前后后,那对我太残酷,是美人鱼的行走,每一步回忆都是刀割火焚。村小的老师和临近的村民们帮忙处理了母亲的后事,校长说,他从来没见过像我母亲这样坚忍的女人,疼的晕倒在讲台上,再也瞒不下了仍然要求上课——我女儿快要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分心。 徐铁的母亲把我搂到怀里就哭了。后来,她让我到她家先住着。我不肯。躺在似乎还留有母亲气息的大床上,望着班驳的天花板想母亲,想徐铁。从知道母亲的病情我就不再给他写信,他一直一直来信问我考的什么样,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都烧掉。痛苦是一个人的事情,再亲的人也无法帮你体会。可是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啊,盖着被子我仍然觉得寒冷,那寒冷是侵入骨髓的,让我在每个夜里打着哆嗦入睡。可是不再流泪了,我终于知道人的眼睛原来容得下那么多咸涩的液体,也终于知道,也只能容得下这么多液体。 可以静下心来咀嚼母亲临走时的话了。她的手指抚摸过我的眉毛,眼睛,嘴唇,梦呓般轻轻地说: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还记得吗…… 他是谁?是我的父亲吗?母亲为什么要我报考这所普通的高校?是因为可以遇见他吗? 临行的前天晚上我收拾行装。换洗衣服,用惯了的画笔。母亲心爱的玉石图章。我们所有的照片。存折里有一万八千块钱,是母亲一生的积蓄。她不肯看病,只是为了用这笔钱供我读大学。这笔钱,比春日花冬日雪更纯净,是母亲沉甸甸的生命。 最后,我取出母亲唯一画过的那张《葬花》,灯下展卷,看画中女子轻颦的眉蓄雨的眼,看母亲题上的“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心如刀绞。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又在后面补上了似乎不相干的两句: 红豆本是相思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正怔忪间,门被急促敲响:红豆,红豆! 我无比无比熟悉的声音啊!狂奔过去拉开了门闩,静静地,门外立着徐铁。凝视我,好久,一把把我搂到了怀里。钢铁一样坚硬的胳膊,夜空一样宽广的胸膛,空山回声般有力的心跳……呵,徐铁,徐铁。 我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说香溪的水,说早发白帝城,说小镇初中的那三年……累了,倦了,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铁马冰河终于可以不再入梦,有他在身边我,仍只是那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得知,根本就不是他所说的“把探亲假提前了”,而是请假不允偷偷地溜回来的,为此,他被记过,失去了提干的机会。 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站在生命的上游向下游回溯,那一夜仍如梦如幻如镜花水月般不真。也许,那一夜,我是该把自己给了他的,这样也许我们的人生都会拐向另一条航道,风会静些,浪会小些,纵然百折千回,总有温暖港湾含笑接纳我们,包容我们。可那夜,什么也没发生——宿命正在前方的哪个路口冷冷地瞧着,又有谁知道呢?
在最初一个月里,那个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带袢黑布鞋跨进美院大门的那个女孩子,把审视,研判,猜测的目光投向了国画系的每一个教师。年轻的,年老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风度翩翩的,不修边幅的……揣想,分析,过滤,剔除,几乎是比完成一幅绘画作品更加精细认真的工程,而一个月后,彻底失望。 想想自己也哑然:一把相似的沙子里如何就能断定哪粒是我要找的沙?又如何断定我要找的沙就在这把沙子中间? 与其同时,我也在思考怎样去维持自己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美院的学费几乎称的上昂贵,最雅的笔墨纸砚无不要用最俗的钱换得。即使我用一块钱一袋的护肤霜,吃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不添置一件衣服,一万八千块钱也熬不过两年啊。徐铁许诺把每月的津贴都寄给我,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背负起无法偿还的债。那不合我的本性。握母亲的手看着她死去的那夜,我已经知道,这世上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美院学生做家教不抢手,帮人做设计亦不是国画系的强项。给餐馆或酒吧去打工,柯红豆的清高未免显得弱智。 熄灯后宿舍的女孩子开卧谈会,偶然闲聊起白石的一只虾价值几何,悲鸿的一匹马又是怎样身价——心念一动:大师腕下的笔,难道是初初就挟了风雷的? 我用整整两天的时间去逛了半城是书画社。最后选择的是惊涛画廊。我喜欢“惊”这个字,澎湃,痛快。我也喜欢画廊里宁静清远的氛围,纯是国画,水墨氤氲了满墙的薄云淡雾,胭脂染亮了一室的仕女繁花。没有油彩的热闹,也没有“兼营书画用品”的铜臭。主人,该是个风雅兼俱的人吧。 就是在惊涛,见到了杜若洲。 那该是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经中走出来的男子,该是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唐诗中走出来的男子。年龄身份皆应省略,所有装裱卷轴都该淡去,烟色的衬衣该换成青色长衫在风中飘飒,青山仍隐隐水仍迢迢,他的背景该是黄昏月下的梅花。 微笑着走近我,注视我,笼罩我在一片清爽的气息里,声音清朗醇和:买画?还是看画? 奇怪自己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还能从容自若不卑不亢:我想卖画,可以吗? 这个叫杜若洲的年轻男人答应我的作品如果能让他满意,可以放在惊涛寄卖。售出后他拿百分之二十的中介。这个数字让我在瞬间笑了,我面对的,仍只是一个商人吧。 他也笑了,眼神闪烁:笑我剥削艺术血汗?呵呵,这儿的任一幅画都要比别处卖上高过三分的价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道理的道。 半月之后,把一套四卷长轴交给他,我最擅长的仕女图。那或执扇或拈花或梳发或弄箫的女子是工笔,却都融入在映阶草锦绣花深院宇玲珑月的写意背景里。他细细地看过,一丝如水温情的笑意在唇边渐渐荡漾开来。 “笔法稍嫌稚嫩,神韵却是十足。”眼光落到右下的那方朱红上,轻轻地念:“一寸相思一寸灰。这么凄凉的句子?刀工老道,一定不是你刻的。” 不待我答,便自嘲地笑:是不是在想,这么一个满身铜臭的人,也配谈论国画篆刻? 午后原本是画廊里人最少的时候。他砌杯茶给我,说自小醉心于国画,却在母亲的逼迫下极不情愿地考取了某重点大学的建筑系。不甘心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便用一笔不薄的设计费开了这家画廊。青灯黄卷,文人墨客,居然也成了汹涌的云,惊起的涛。 翰墨清香里听如此俊秀的男人淡说生平,连告辞都觉得艰难。 隔了三日他打电话到我宿舍,说画已经卖掉了。 “那么快?”我且惊且喜。 似乎能看到他在电话那端掀眉笑着:这个时代缺的是风雅,滥的是附庸风雅。愈风雅的愈没钱,风雅就被出售了;同理,愈有钱的就愈想风雅,好象沾点神仙的气,自己也就升天了。 好尖酸刻薄的一张利口。我笑。 再到惊涛见他,摊了一沓钞票在我面前:六百块。对新人来说,已经不错。 我点出中介费给他。他注视我,缓缓摇头,忽地笑了,半真半假地幽了一默:有句话叫放长线掉大鱼。我只望你成名后莫要忘了惊涛,我再从你身上赚更多的银子。 见我不安,他扬眉:你不信?今天才有一家茶楼老板找我,想要一套红楼十二金钗。一个月交画,但是价钱优厚,你画不画? 我怔了半晌,真想冲这个男人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为了答谢,我起码该请他去喝杯茶。摸摸刚揣到腰里的银两,豪爽地说,好呀! 他带我去了一家推窗可望江的茶楼,是极简单清雅的地方。我生平第一次进茶楼,生平第一次喝到“祁门红茶”,也是生平第一次,跟徐铁之外的男人在暧昧情境中相处。 很渴,一杯茶当白开就喝了。杜若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嘲笑我囫囵吃人参果,牛嚼牡丹。 我分辩:是真名士自风流锦心绣口。 想笑,让嘴角扬起弧度。眼泪却控制不了地落进了空空的茶盏里。一杯茶要我和妈妈一周的生活费,四幅画是妈妈两个月的工资……早知道有今日,母亲会瞒着病情如何都不肯医治吗?母亲还会死吗? 我絮絮叨叨地说给杜若洲:精彩的胡萝卜歌谣,寒夜里长久的咳嗽,藏在床底的一堆止疼药瓶,二十年独身育子的艰辛……他沉默倾听,最后揽住了我的肩,任我把汹涌的眼泪鼻涕涂抹的他的白衬衣上。 “你母亲很伟大。”他轻轻地说:“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八岁那年,我父亲就死了,车祸。我母亲一直把我带大。红豆,我了解你们所有的苦。” 把我的手握到温暖掌里:红豆,你不会再苦。合在我掌心里,你是夜明珠;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日里夜里,我开始揣度滴翠亭里宝钗捕蝶的半截皓腕,栊翠庵外妙玉折梅时的一泓眼波,湘云醉卧时石榴裙上飘落的芍药花,元春归省时凤冠霞帔遮不住的那行清泪……执笔的时候,再忽然微笑着怀想起那句最最温柔的话:合在我掌心里,你是夜明珠;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徐铁待我,就是这样的好。虽然他永远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哦,妈妈,终于有花朵可以读懂蝴蝶奢华到极致的舞步,可是妈妈,为什么我还是想要去翻阅大树千枝万柯的心事? 徐铁寄钱给我,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在信里我写,哥,我想你。我能养活我自己了,原来凭一枝笔,我也可以活的流珠滴翠风光无限。 为了养活自己,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画室里,在国画系负的盛名是冰雪的聪明冰雪的冷。我做不来轻轻软软莺莺燕燕,看谁的眼光都带了三分讥诮两分漠然在里头。想起坐在徐铁自行车后架上的那个女孩子,自己也觉已是隔世。 每周六下午习惯了跟杜若洲到那家望江的茶楼喝茶,当十二金钗在赭石色的墙壁上亭亭的时候,老板很欢喜,见了我分外殷勤:小才女又来了? 杜若洲微笑看我,眼神爱怜纵容。 渐渐品得出洞庭水月的奇香西湖龙井的清馨,袅袅茶香里,他常说起第一次的相见:正午的灼热日光下,绿阴阴的竹林来了,万顷田田的莲叶来了,只是朴素衣衫随意发辫的寻常女子,却让他凛然一惊,为了似曾相识的疏朗眉目。 似曾相识?我笑他,指给他看对面墙上独立落花的林黛玉:这个妹妹,我是在哪儿见过的? 他执我的手,叹息:红豆,我是愈来愈喜欢你了。 ——偶尔,他会这样淡淡的表白,不甜不腻的,不重不浓的,符合他身份年龄性格的带着尊重的表白。而我永远在最短时间里再被那半截铁塔的影子纠缠霸占,然后,痛楚地抽回我的手,别过我的眼睛。 而他一味固执地对我好。找名家指点我画中的疏漏,领我去看画展,深秋的林荫路上一同踏响厚厚的落叶,漫天的飞雪里红泥火炉醅绿蚁新酒,和煦春日带我到附近山上看艳艳的杜鹃。省略红尘心事,我在这个男人的浪漫与温情中渐渐沉迷堕落。 四 大二那年的十月,徐铁复员了。 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小镇政府的武装部,固执地来了我在的城市。凭着长成了的一尊铁塔和熔炉里煅出来的好身手,很快就在一家台资企业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说红豆,这两年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悲哀还是喜悦。山歌里唱的好啊:一颗苞谷一颗心,一棵芭蕉一条根,小妹子只有一个身,怎么能许郎两人? 而徐铁心无旁骛地笑,伸手想摸我长长的麻花辫,又缩回手去:怎么还是乡下丫头的打扮? 我仰脸看他,低低地说:习惯了。我从来都只是香溪村小那个乡下丫头。 自己也问自己:还是吗?我还是吗? 我不再去茶楼了。碧螺春和龙井对一个乡下丫头来说是太奢侈的事。周末下午,我坐公交车直到市郊,在那儿徐铁和一个同样来做了保安的战友合租了一间民房。简陋低矮的小房子,能让我想起香溪村小的那些岁月。洗衣,收拾屋子,到野地挖来开花的草种满院墙,对着夕阳发呆,想杜若洲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天黑了,徐铁和那个叫张扬的山东大个一块回来,就可以吃上我做的饭。然后,徐铁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自行车将我送回美院。夜风里,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而杜若洲几乎把我宿舍的电话打爆。 我故作轻松地告诉他,我男朋友回来了,以后我们应当保持雇主关系和普通朋友的关系。 一向温文尔雅的男人失火一样的气急败坏:就是你青梅竹马的那个徐铁? 我笑着说是呀是呀。挂上电话,捂住脸,一手的泪。 旁边几个女孩子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活该。傻瓜,笨蛋。杜若洲何等男人,柯红豆生生是瞎了眼。徐铁偏偏是个不领情的混蛋——我要他趁休息陪我去惊涛送画。也是想让两个人都死心。介绍他时,他居然从我揽住他的手臂里挣开,笑嘻嘻地:开什么玩笑?谁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竟然向杜若洲解释:她是我妹妹,我看着她长大的。 他迎着我的目光分外无辜:红豆,我只是来照顾你,可从没打算过要追你。 看看杜若洲,是一脸隐藏不了的浅笑。从容笃定的笑,熟悉明了的笑,简直带了一点嚣张的,可恶的笑.。我头昏脑胀,几乎想掐死我自己。 出了“惊涛”,徐铁定定地看着我,说:杜若洲一定很喜欢你。我看的出。 我白他一眼:什么意思嘛! 他似笑非笑:红豆,你其实也喜欢他的啊,你给我写的信里,哪回少提了他的名字? 我怔住。 张爱玲实在是个太聪明的女人。24岁,她便洞若观火地说道每个男人的生命中必定有两个女人。她为什么不说每个女人的生命中其实也是有两个男人的? 徐铁是我的根,我脚下的土地,是我最疼的时候想要去靠的墙壁,我我永远能感觉到自己安全的保护屏。这个名字和香溪的水连在一起,和我的母亲连在一起,和我的童年我的过往我曾经有过的喜悦和哀愁连在一起。那么多年来,他像一株极旺盛极蛮横的水草,以近乎疯狂的姿态疯长在我的心湖里。我不能想象我的生命中会没有他。杜若洲那是我猛然间撞上的一面镜子,我看他就像从镜子中看另一个自己。是复印纸重叠出的细密心思,木版覆盖上的浪漫情怀,是蝶的左翅和右翅,任一轴对称的左端和右端。那几乎是我前世相识的人啊——柯红豆是多么幸福,遇见了这样的两个男人。柯红豆又是多么痛苦,遇上的是这样的两个男人。 偏生是同样固执的两个男人。 徐铁永远说,她是我妹妹。杜若洲永远在每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淡淡的语气,只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再到周六,花店的小妹送到宿舍一大束洁白的百合。附着的短笺上是和人一样隽逸的字迹: 想你 在日里在夜里 在每一个恍惚的刹那 在每一次午夜的梦回 下面更细的小楷:望江茶楼。等你。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百合花,素白如月莹洁如玉的花朵。不动声色地把短笺夹进日记本,抱起百合去挤公交车。那么美丽的百合,像我二十岁的年纪。只是一路拥挤碰触,花瓣有了些微的破碎,连最轻微的撕裂处都是一道浓重的伤痕,如一道长长的、青色的泪。又是如此脆弱的花朵。 我怔怔地看了一路。自认坚如铁石的心,忽然不可抑制地疼痛抽搐。 到了出租屋,我洗净一个啤酒瓶,随便往里一插。简陋的小屋顷刻被照亮。什么样的背景掩盖的住百合的清凉优雅? 告诉徐铁是过期所以处理了的花朵。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五块钱就这么一大捧。他仍然觉得我浪费。张扬也笑我,说五块钱可以在巷口的镭射厅看一夜的录象。徐铁瞪他,他慌忙闭口。 我只装做没听见。 百合还是会如约而至。还是会有一张一张精致短笺。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不堪离别苦,卿牵动心满情;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还是会有细腻小楷:望江茶楼,等你。还是会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他在那端好久的沉默,轻轻地说:红豆,我只想听听你的呼吸。 我依然把周六交付给徐铁。只是屋子里的劣质烟草味道渐渐浓郁,床下的酒瓶越积越多,偶尔我会在角落里发现裸女封面的VCD碟片。徐铁会没来由地冲我发脾气,和张扬在一起时开始不避讳地讲粗话。英俊的脸上表情愈发的厌倦沉郁。我生气他也不在乎,叫我不要管他。 张扬叫我原谅他。说绿色军营三年再回到红尘纠葛中的人总会有一段时间的磨合期。钱太多,花太艳,人际关系太乱,看不顺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要我容许他慢慢接受,适应,融入。 我知道。我不是只知索求不知给予的自私女子。我只是心疼他。 而在梦里,会更频繁地惊见杜若洲执我的手,说我是掌心中的夜明珠,掌心上的百合花。醒来后就是再也无眠的漫漫长夜。 春节,徐铁放了五天假。我想跟他一起回香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怀念香溪澄静的水。该冻了一层薄薄的冰吧,小石子一砸,冰层哗然碎裂,酝酿了一匹汩汩的水声。 收拾行装到出租屋,意外地,徐铁领了另一个女孩回来。 粉紫套装,莹白肌肤,含笑的美丽眼睛。徐铁说,这是丁思思。她会和我们一起回去。看了女孩一眼,忽然笑道:红豆,你也可以叫她嫂子。 徐铁宽厚的背上落了一记温柔粉拳,思思且笑且嗔:我说过要嫁你了吗? 徐铁顺势捉了伊人手去,嘿嘿地笑:不嫁?不嫁怎么同意去见公公婆婆? 我冷冷地看着。 是比文艺小说还要老掉牙的故事。思思是被上层主管骚扰的普通员工,徐铁是听了女孩哭叫胸中陡生千山万壑的仗义英雄。只是被扣了一个月的奖金,却无端美人落在怀,徐铁真是幸福。十二年前在香溪中救了个妹妹,十二年后在公司救了个老婆。男人行侠原来有如许好处,呵呵。 思思的目光落向瓶中的百合,接近败落的垂暮花朵,仍让她一阵惊叹:徐铁,你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花?唉,放在这儿真是糟蹋。 十二年前沉入水底的感觉又回来了,无力的,悲伤的,昏暗的……我只微笑:我是来说一声,我不能回去了,杜若洲交给我一幅画要我这个寒假完成。 思思表示遗憾,徐铁要送我回去,我不肯。一起走在巷子,他抱了我一下,摸摸我的麻花辫,却仍是硬硬的口气说:红豆,百合插在酒瓶里不好看,别再拿来。还有,当我妹妹,我永远把你当我亲妹妹。做恋人我们不合适。你要是再固执,我就回香溪去,再也不留在你身边了。 我的身子僵直。从他的怀抱里挣开,什么话也没说,挺直了腰板,大踏步走过巷子,走向我未知的命运。 五 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最美的初夏时节。 杜若洲说,红豆,你进来看。 不由分说握住我的手,牵我绕过满室的疏枝繁花迷离山水,进了他的休息室,静静地说,红豆你看。 我惊然看见自己。自己的眉目,自己的容颜。自己一贯的疏懒微笑,眉宇间一惯的散淡神情。如此熟稔。只是云鬓高结,湘裙长卷,赫然出现在千年前的风沙烟尘里,身后是千年前的如练月华。 如醉如痴,真耶幻耶? 他的声音自身后恍惚响起:你知道我的专业是建筑,国画只不过是爱好罢了。这幅画,我画的用心,也辛苦,因为我画的是我梦中的女子。红豆,我愿意终我的一生只完成这样一幅画,终我的一生只疼爱这一个女子…… 忽然哽咽。 “终于读懂了你印章上的那句话。一寸相思一寸灰,红豆,别把我的每寸相思都焚成飞灰。” 我叹息,闭上眼睛,回头,把身体贴近他的身体,捉他的手臂揽住我的腰肢。让香溪隐去,让徐铁隐去,让母亲的笑容美院的功课都隐去,我是他林中的栖鸟,是他水中的游鱼,是他合在掌心里的夜明珠盛放在他掌心上的百合花。从此后再没有枯木残垣断壁昏鸦,只有月白风清林碧山青;再没有落雨流花不眠长夜,只有银烛红蜡新火试新茶…… 那一夜,我留在了“惊涛”。 有风吹过平静的海面 温柔的炽热的 月亮高高的升起来 照着银白色的沙滩 美人鱼轻盈地旋转旋转 隐约有乐声 笛箫亦或钢琴曲 篝火燃烧起来了 在天空在海岸 在宇宙的无尽处 燃起一波一波的烈焰 画中的女子,微笑凝视我,那么美又那么悲悯的笑容,仿佛看透了我的一生。 我堕入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幸福。杜若洲,我若要一滴水,他便给我整个海洋;我若要一颗星,他便给我整个银河。在我嚣张时纵容我,在我哭泣时紧紧拥抱我,我不可能奢望更加完美的爱情。 不强求我搬去住,却在“惊涛”给我准备了大张画案,我停笔凝神时喜欢在后面抱住我。常常会微笑着问我:红豆,徐铁都把丁思思领回香溪了,你什么时候肯去见见我的母亲? 我从照片中见过他母亲。有着凌厉的眼神,极其精明干练的形象,十分符合市宣传部长的身份。杜若洲的沉静温文定是遗传自他去世了的父亲。 我不肯去。确切些说是不敢。我有隐隐的恐惧,寻常简单如我,只是香溪考入这座城市的一个乡下丫头而已,经不起一个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独身母亲的任何挑剔。我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总是最腻最粘最温存地央告杜若洲:等我毕业,好吗?等我有胆量去挑战一个母亲,告诉她我要与她分享她的儿子,好吗? 他轻轻地扭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已经快三十岁,从五年前我妈妈就命令我快给她找儿媳妇。凭你的品貌,她疼你还来不及。 只是他拗不过我,亦不舍违背我的意愿。 就连徐铁也不再不温不火不咸不淡。真正以我的哥哥自居,和杜若洲不知何时竟称兄道弟。三个人有时在一起吃饭,他竟说按香溪的规矩杜若洲也是要叫他哥哥的——杜若洲比他大了四岁。酒到半酣会醉眼朦胧地说:我是傻了啊才会把红豆这样的女孩子拱手相让的,若是哪天你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似乎很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只是久不见丁思思,问起,他淡淡地说,女孩子太漂亮了就会有很多的选择,她有她想要的。 杜若洲在下面攥紧我的手,笑。 只若是太快乐的时光,总是嫌过的太快,半生不过挥手,一年不过一瞬。快乐很像一种奇怪的催化剂,时针秒针的行走简直在飞,黑夜与白天的交替就像舞台上垂下来的帘幔——锣鼓的铿锵声还隐约未断,戏已经散场了。 我开始着手最后的任务,向系里交毕业创作。系主任说,只要这次的作品能得到大部分教授的认可,我就可以得到那仅有的留校名额。也就是说,我和杜若洲就可以名正言顺了,我就可以不用太自卑地出现在他母亲的面前。 主任轻拍我的肩:柯红豆,你的天资与勤奋,国画系这几年都少有能敌,留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还是要认真对待啊。 我把徐铁和杜若洲都放在了一边,把自己关进画室,日以继夜。不想吃饭,也不怎么睡的着觉。选的题材仍是仕女系列,取材自古典诗词中的名句。名字是《弥漫千年的花香》。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到了最后阶段,简直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身体愈发不好,摸摸自己突出的颧骨都觉得心疼。终于嗅到食堂的油烟味也开始拼命的呕吐,才隐隐觉得不妙。 我不是傻不知事的小女孩子,掰着指头算算,记不清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忍不住苦笑。一年了都小心翼翼,临了,衣裳上还是沾了洗不掉的国画颜色。 《弥漫千年的花香》得到了一致的好评。系主任甚至说可以推荐参加一年一度的省级画展。我松掉第一口气,再把第二口气提到嗓子眼上——我腹中的生命怎么办?难道做掉? 杜若洲像被蛇咬了一口:做掉?你敢!你疯了? 紧紧地拥我入怀,那么紧,箍得我的骨头都疼了,生怕一放手我就会成为轻烟遁去烟尘消散:我要你嫁给我,做我妻子,红豆。 我犹疑着:可是…… 他打断我。没什么可是。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才不过一个月而已。 这个男人的笑容居然有了一丝孩子气:低头附向我,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脸:我想要一个女儿,你的眉毛,你的嘴唇,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诗情画意,你的冰雪聪明。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公主……他深深吻我,让我用全身心去投入去感受去回应的吻,辗转的,温柔的而有炙烈的。我叹息,环绕住他的颈项。什么样的坚冰抵得过轻柔春风,什么样的顽石能抵挡得过纤纤细流,什么样的心能抵挡得住比春风更温暖比溪流更长久的深情缠绵?我倾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是树与鸟的对望,花与蝶的痴缠,箫与笛的和鸣,爱情与幸福的二重奏…… 终于答应,去见他的母亲。 六 很普通的三居室,比我想象的简朴,却也我所能想象的更清雅。杜若洲的母亲一洗镜头中出现的端严风范,只是寻常衣饰掩不住从容通透,在她含着笑也有着审视的目光下,我竟有些微的慌乱。 杜若洲沏茶过来,笑着看我:你既喝了我们家的茶,就只能给我们家做媳妇了啊! 他母亲也笑了,气氛似乎舒缓了许多。《梁祝》缠绵的乐声如山涧清泉在每一寸空气里流淌。杜若洲说过,那是她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话题从我的学业开始,渐渐过渡到我的家庭。她必定已经从杜若洲那里得知了我的身世,叹息地说:女人才知道女人的苦。这二十年,实在是无处话凄凉。我自认已经够委曲求全含辛茹苦,你妈妈才更了不起。 我几乎想落泪:是啊,您和我妈妈都是天下最伟大的妈妈。 她坐到我身边,执起我的手:傻孩子,什么都过去了。你和若洲能遇上也是不可求的缘分。放心,他会疼你,我也会。 这样温柔真切的语气,分明已是默许。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我看看杜若洲,他预料之中的笑,居然用手指刮了一下脸颊,羞我。 像个孩子的淘气。 很自然地说起了我和杜若洲的将来。杜若洲说:妈,等红豆留校的事情确定下来,我想给她办个个人画展,你能不能稍稍利用一下职权啊——举贤不避亲嘛。 我从未听他提过,一时有点愕然。 她微笑着想了想:我总要见见红豆的画吧。你们也知道,这个城市文化氛围浓郁,有不少的书画家,眼光也都够挑剔。 杜若洲笑:妈,我就等你这句话。 自书房拿出一卷长轴来,是我画的《秋夕》,轻罗小扇捕流萤的宫妆女子。最近才挂到“惊涛”,算是我的精华之作。杜若洲把画展开,铺到她母亲面前的长几上。我忐忑地等待着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评价。 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协奏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屋子里有一种异样的静默。笑容也不知何时从她的脸上隐去,脸上再没有丝毫的表情,是那么平淡,安静。只是这平淡安静中隐含了似乎绝望的悲苦——山雨欲来前的黑云压城。 她的眼光,一直就落在右下方那块小小的朱红上。 似乎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抬头看我,再看看她最心爱的儿子,瞬间,再不是母亲的温婉恬静,回复的仍是政界女子的铁齿钢腕:我答应帮红豆办画展。但是——咬了咬牙,却终于说出口:你们必须分手。 为什么? 没有原因。必须分手。 我不能没有红豆,妈妈。 你们不合适。若洲,红豆,听我的,必须分手。 可是,她怀孕了!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好久好久。她抱住了我。忽然有温热的泪滴到我的面颊上:孩子,阿姨陪你去做手术好吗?阿姨会照顾你。 我呆呆地望着她,傻傻地望着她,不知所措,不能思想。脑子和灵魂全是空白的,哦,不全是,还有恐惧。就像太阳升起来,美人鱼总要变成蔷薇泡沫,而只要我睁开眼睛,我所拥有的一切欢乐和幸福就全会在阳光的曝晒下灰飞烟灭。有什么人可以战胜属于自己的宿命? 她温柔地,轻轻地问:我一直听若洲说红豆。我以为你是姓洪。告诉我你姓什么?柯,是吗? 我机械地点头,柯。柯红豆。 你母亲叫柯落落,是吗? 不,她叫柯长亭。 长亭,长亭……她喃喃地念了几遍,含着泪微笑了: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落落,再没有归程了……更温柔,更轻地问:她从来也没有向你提起过你父亲吗? 更仔细地凝视我:我早该看出来的,你长得象极了你妈妈。红豆,你记着,她不叫柯长亭,她叫柯落落。你也记着,你不叫柯红豆,你叫杜红豆——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如刀刻般清晰:你父亲,叫杜惊涛。 杜惊涛。我闭上眼睛,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我在哪儿听说过?怎么可以这样熟悉? 还好。还不至于平地里三声雷惊去三魂七魄,也不至于惊悉金玉良缘在斑竹上洒下千点泪,旧鲛绡上吐几口血。还好,再锋利的刀子,我的心都是不能被割穿的石头一块。更不至于到世家小姐见了老鼠跳蚤也要晕倒的地步。还可以不停不停不停地去想:杜惊涛,杜惊涛,我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不,我从来也没有听过,没听过“杜”这个姓,“惊涛”这个名字!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到底是谁发出了那一声野兽受伤后的凄厉嚎叫,那样不啼泪只啼血的杜宇般不悲鸣?长长的,几乎用尽了全部力量的那一声“不——”? 是我,还是我那脸色陡然苍白如纸的爱人? 他不是我的爱人了。他将永远也不是我的爱人了。我知道,他只是我的亲哥哥,他的身上和我流着同一个男人的血。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杜惊涛。 这是另一方玉石印章,仍是青色的底子上游移着缕缕红丝,凄冷,凄艳,近乎诡秘的凄怆。蘸了朱砂按在《秋夕》那方朱红的旁边,仍是血滴滴的七个字:一寸相思一寸灰。只是,是风神流动纤秀轻灵的小篆。与原来的隶字并立一起,篆是飘逸的女子,隶是沉静的男子,这样相依相偎的一对爱人。 “很少有人用隶字来刻章。”她(现在,我该叫她什么?)开始了对二十年前的追忆叙述,语气平静,仍是最从容端庄的风范:“更很少有人去刻这么凄凉的一句话。所以,我一眼就认出,那方印出自你们父亲之手。” “红豆,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固执地要你考这所美院吗?她定然以为你父亲还在这儿平平安安地做他的教授——二十五年前,他是这个美院里最年轻最漂亮的老师,若洲长的很像他。而你的妈妈,”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时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苦笑了一下。“我爱他。可是更爱事业。若洲大点以后,我更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了工作上,晚上他画画,我赶材料,他嫌我写的都是些死板生硬的东西,我嫌他只知道埋头书画从不管家中闲杂。两个人十天半月难得交流一次。他和柯落落的感情就是那个时候发展起来的。等我知道,已经是他跟我提出离婚的时候了。也是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还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可是在二十多年前能敢提出离婚,那一定是死心塌地了。” 她幽幽叹息:“女人既然从政,魄力手腕怎么也要有一点。我很容易就知道了柯落落的存在。当时落落才上大三,他们已经在外边租了房子同居了半年。我直接去找她,那真是一个清秀极了的女孩子。没有争吵,没有漫骂,就只是一场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我只要她明白了两点:第一,若洲需要父亲,我需要丈夫。第二,在那个时代离婚,对杜惊涛的名誉会造成很坏的影响——落落实在聪明,她甚至不需要我的任何暗示。” “她叫我姐姐,说她会好好处理这段感情,叫我放心。第二天,你们的父亲就喝的烂醉回到家里,从他断断续续的哭泣,我知道落落走了,就只留给他一张短短的字条: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落落知道,她再也没有归程了。 “我实在忽略了这个男人爱情的强烈坚韧。”她忽地笑了,笑容惨淡如暴雨前的天空:“再也没见他笑过,总是烂醉。只过了半年,他就死了,都说是醉酒后死于车祸。若洲,你一直也只知道你父亲是被车撞了,其实不是。我去美院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这枚印章和一本日记,才知道,他根本就是自杀,没有人留得住他。 把一本蓝缎封面写满岁月尘灰的日记交给我,连同那枚印章:“红豆,我曾那么恨你母亲,可是看完这本日记,我对她只有怜悯;听你说了她的一生,我对她只有敬重。红豆,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你,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 她泪落如雨:我原该把这些都烧掉,都埋葬。可是还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们交给落落,或者她的孩子。只是红豆,我想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你,交给你。命运到底是多残忍的东西? 七 9月24日。天高云淡。 “杜老师,我看了您画的《葬花》。林妹妹不该穿曙红色的裙子,应该穿藕荷色,或者烟色。” 这个叫柯落落的女学生歪着脑袋看我。固执而又期盼的神色。她说,林妹妹那样的女子,只有这两种颜色配得上她的清净素淡。 我说不。我想把握的是冰山下潜伏的一腔热情,有谁的爱比林妹妹更炙热强悍。 她想了想,笑了,眼睛里灵气逼人,像一头轻盈的小鹿。落落,落落大方的落落,落落寡欢的落落,是好名字。 从来只知道书画言志,今天很想记几行文字,也许柯落落的几句话让我怀念起自己被埋在冰山下的热情了吧。 …… 11月5日。恻恻清寒剪剪风 从来没有见过柯落落这样的女孩子。空灵绰约似白石的方斗小品,有时又似林风眠的绚丽灿烂。上课的时候喜欢定定地看着我,而只要我的眼光触到她,马上就惊遽逃开。看着她的眼睛,我总是能想起那几句《卜算子》: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营处!这样颖悟的女孩,该有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去那眉眼盈盈处? 若是早生十年,只怕我也是这行人中的一个吧。 …… 3月17日。无边丝雨细如愁 又和初衿争吵,最后皆无言。若洲早已懂事,只是不哭,他本来就是个沉静的孩子。我附下身抱住他,他怯生生地问我:爸爸,你和妈妈不要再吵架了,好吗? 傻孩子,你怎么会懂。吵架说明还有希望,什么时候连架都懒的吵了,就真绝望了。 上课时魂不守舍,乱发脾气。下课,落落悄悄递过一张小条:君心似焚,底事忧煎? 我忽然落泪。 …… 8月14日。骤雨忽起 终于知道了想念一个人的滋味。这个暑假,一日皆如一生。而她知道我是如何想念她吗? 取玉石刻一方印。用的隶体。落落曾说过她对书法的感觉,说隶如男人,稳妥厚重;篆似女子,翩然灵动。一寸相思一寸灰,她知道我的相思注定成灰吗?我是初衿的丈夫,是若洲的父亲,再刻骨的相思也要埋作死灰呀。 …… 10月21日。晚霞满天时 落落交来的画作上,分明也印了那同样的一句画。一寸相思一寸灰,细细的小篆。我久久怔住,几乎不能呼吸。落落。如此细腻婉转的心思,含蓄而有炽热的表白!落落,落落,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爱一个女子,从来都没有这样强烈地想要拥有一个女子。 …… 1月7日。雪 你是烈火,容我做那只孤注一掷的飞蛾吗?容我把身子焚成飞灰,每寸灰上仍都写着相思吗? 落落。落落。让我怎么回答你? …… 4月10日。 温柔乡,醉芙蓉一夜春晓。 11月6日。 落落怀孕了。我再一次对她说,让我离婚,娶你。她终究不肯,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学业,前途,名分。她只要我,只要腹中的孩子。可我不能,我不能守在一个女人的身边日里夜里念着另一个女人。初衿,原谅我,原谅我和这个名叫柯落落的女子相遇。 …… 11月17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落落,你走了,怎么舍得我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握着留有她余温的印章,我惨然而笑。落落,请容我成为飞灰,飞进你无数个寒夜的梦里。 …… 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句子,有时候写很多,有时候几个月才几句。17日往后,再没有成形的句子了,全是倾情泣血的两个汉字:落落。写到最后一页,惊心动魄的两行:先负初衿,再负落落,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是一九七九年的四月十日。一个叫杜惊涛的男人与一个叫柯落落的女子成婚(如果算得上成婚的话)的一周年。也是这个叫杜惊涛的男人离开人世的日子。 整整一夜,我捧着这本日记,任泪流干。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与我母亲之间的爱情!那个淘气地唱着胡萝卜歌的女子,那个半生只再画了一幅《葬花》的女子,那个断定了我和徐铁只是蝴蝶和大树的女子,那个吃了无数止疼药片只为了把我送回归程的女子,临终时手指拂过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梦呓般轻轻地说: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他还记得吗……那个痴情如斯的女子!可是母亲啊,您又将我推进了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啊! 闭上眼睛,《葬花》上那两句话惊涛骇浪地汹涌过来挤压过来: 红豆本是相思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杜若洲,我深爱的想要共度一生执手同老的男人,而此刻,只是我的哥哥。我凝视着他,想把那张熟悉的脸镂上心灵的铜版,想让他拥抱我,亲吻我,俯在他怀中倾听他的呼吸和心跳——可是,他是我的哥哥。 望江茶楼上为什么说我有他似曾相识的疏朗眉目?我为什么要问他,这个妹妹,我在哪儿见过的? 只隔了一夜,竟憔悴至苍老。 “我带你走吧,红豆。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再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再是你的哥哥。我只要我们厮守在一起,永远不要孩子,好不好?” 好不好?我含着泪笑了。不好。已经有一个母亲死去,我不能再让另一个母亲心碎。 “这是我们的宿命。”我安然地说:“命运让我们相遇,跨过万水千山,生生世世,我们还是会相遇。而命运要我们别离,总也有最残酷的无可抵挡的理由。” 我紧紧地抱住他,最后一次吻他。 “忘记我,忘记柯红豆。不是你的爱人,也不是你的妹妹。只是忘记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我会把这个孩子做掉,让一切都成为过去。我们都会有自己的将来,会有别的女人爱上你,也会有别的男人爱上我。然后,我们都会爱上别的女人和男人。” 我微笑: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八 我坚持回美院去。到处都触目凄凉多少恨,只有美院不是伤心地。 已经答应了杜若洲的母亲两天后去做手术,可路过药店时还是犹疑了一下。宿舍有过早孕的女孩子选择过药物流产,说简单极了,就只当是痛经。 想想都辛酸。我若去流产,陪同的算是谁? 终究还是买了毓婷。女店员有双轻蔑的眼睛,必是见惯了红尘中这样庸俗平常的故事无数。把药扔给我后只冷冷地说:要是孩子过了两个月,最好去医院。 我笑着谢过她。还能笑,真好。天气也不错,阳光明媚。大街上人潮如海。我不能活在黑暗里,柯红豆可以和柯长亭一样强韧。 可是这个孩子——若是这个孩子是健康的,正常的,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孩子。 宿舍的女孩子都不在。是周日,她们应该在街上闲逛,也许在为毕业后的工作忙碌奔波。我倒点开水,把手中的药丸咽下去。 我其实很傻。我不知道自己怀孕多久,我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到底有多差。是我傻还是我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在乎?说明书上说药物流产的安全系数在99%,我似乎注定了就只能是那个倒霉的1%。 可是肉体的痛与灵魂的苦相比算得了什么?最多死了。先失母亲,再失徐铁,已经失若洲,注定失孩子,生既无欢,死有何惧? 夜半,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把气息奄奄失去知觉的我送去了医院。我的小床早已被血和汗浸透。杜若洲的手机一直关机,手术签字的时候,面面相觑的她们终于记起孤女红豆有个“哥哥”叫徐铁。于是,下了手术台,我就看见了徐铁英俊而阴郁的脸。 他的脸上,有一种决绝而凶狠的神色,是我从未看到过的。 我软弱地笑:徐铁。 他沉默,终于爆发:你不要命了!知不知道你差点死掉!你怎么舍得这样糟蹋你自己?他呢?他怎么舍得你这样糟蹋你自己? 不关他的事。 他咬住牙,半天才绷出一句话:你还护着他! 我说什么?我说杜若洲才是我真正的哥哥?我说我腹中是我亲生哥哥的孩子?我怎么说?叫我怎么说? 窗外是薄明的晨曦,如此美丽的夏日清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爱皆放弃,苦痛皆忘记。可是现在,杜若洲在想些什么?徐铁在想什么? 徐铁起身,眼光复杂:我会让思思煲乌鸡汤送来。你放心,她是我的朋友。她会好好照顾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美丽的、薄明的晨曦里。 思思一边喂我一边说:是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杜若洲不想要?那也该让他陪你来医院啊,你怎么一个人受苦? 我机械地喝着汤,一句话也不说。 她轻轻叹息:其实回香溪那一幕是他故意做给你看的。我追他两年了,他从来只把我当成好朋友。他说等你毕业,安定下来,他就回香溪去。他那么爱你,我问他为什么不敢表白,他说他配不上你,从很小就知道,你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后来杜若洲去找他,让他放弃,他就逼我和他演了那一幕……就没见过徐铁这么傻这么痴情的男人!憋死在心里头都不让你知道! 她说:假如杜若洲不是真的疼你,他还疼你。一辈子。 泪一滴一滴掉进白瓷碗里。 黄昏,徐铁回来了。一脸的疲惫。不看丁思思,从推门就把目光牢牢地锁在我身上。伏在我身边,凝视我,带着深深怜惜刻骨疼爱的凝视。他的眼光从不曾这样温柔。似乎想把我的容颜带到生生世世。 猛然间,他火热的唇就印在我冰冷的唇上。 有什么哽在我的喉中,腥咸如血。 无尽索求而毫无回应的吻,清醒而麻木的吻。呵,母亲,你是对的,我对徐铁,只有依赖,比爱更重的依赖,但不是爱。我爱的,是那个叫杜若洲的男人。 他放开我,哑声说:红豆,记得我对你说过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你说,我的命是你的。 他摇头,笑了:不是。从我在香溪把你救出来的那个时候,我就问自己,假如我没能救上来你,自己也淹死了,值得不值得?那个时候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值得。红豆,其实,我的命才是你的,早就是你的了。 他转头,看着丁思思:思思,你要一直照看她,直到她恢复,别离开她。 第二天,思思红着眼睛递给我当天的市报。四版上小小的一则新闻:情为何物?血溅画廊。 杜若洲死了。徐铁失手,他的太阳穴重重地砸在我的画案那硬硬的棱角上。他又刚喝了太多的酒。徐铁与我吻别,告诉我他的命是我的。然后投案。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再也无泪可流了。我的泪,全部都偿给了这两个男人。 “你恨我吗,红豆?” “不,不恨。” “其实我只是想狠揍他一顿。他曾经许诺我,会永远对你好,不让你受任何委屈,而且会让你成为有名的女画家……可是他差点害死你!我让他去看你,对你负起责任,他居然说他去了只会让你更伤心,求我好好照顾你……红豆,若是我知道他是这么这么负心薄情的男人,我说什么也不会把你交给他!就算是失手,我也没什么好后悔,我只怕你难过……” 我笑了。哥,我不难过。 若洲是和我们的父亲一样懦弱的男人,他没办法去面对残酷的命运。也许对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只有死亡才能把一切都忘记。徐铁,我谢谢你,我也替他谢谢你。 “可是,”他的脸上有我穿不透的一层迷茫:“红豆,有时候我会恐惧。无论我怎么打他,他都只笑着,即使在他临死的时候,也依然在笑。红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分手?” 呵,徐铁,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是你把我推进了亲生哥哥的怀里——哦,不能这样说,你了解的,我是蝴蝶,你是大树,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碰撞和爱情。我永远也不能让你知道,杜若洲怀着比我更绝望更热烈的爱情。 逝者已矣。墓园里他永远在微笑着,他的微笑边永远会有我心底的玫瑰盛放。而你,漫长的铁窗岁月,我不能让你的心被无穷无尽的懊悔噬咬。 ,他忽然笑得天真:红豆,我求你答应我,每年都来看我一次。只要一次。让我知道,你在好好的活着。 隔了那永远都将冰冷的厚重玻璃,我微笑着、镇定地伸出小指。 留校通知换成了除名通知。我因为早孕且被牵涉进一场命案被美院正式开除。和除名通知一起摊在桌子上的,还有一场国家级的美展寄来的入选通知,准备采用《弥漫千年的花香》。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都看完,轻轻地拿起来,撕成两片、四片、八片,无数片,漫天的白蝴蝶疯狂飞舞。 徐铁,我会为你好好的活着。 若洲,在我的回忆里你将永远是我最深爱的人。我会把你的灵魂附在我的灵魂上,万水千山带你归去,并且,在每个漫漫长夜念着你的名字安然入梦。 尾声 习惯了每天清晨教孩子们背诵诗词。村小简单美丽,每寸空气都弥漫着花木的清芬。教室门口是三棵极粗壮的梧桐树,铺开一地的阴凉宁静。 清朗的诵读声,玉盘里滚珠滴翠,铿锵着无数美丽而哀愁的文字: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每首诗里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每首词里都有一份炽烈的情感,每个小令里都有一段拍案的惊奇。一寸相思一寸灰,一寸相思一寸灰啊…… 6/25/2005 纯白色的孩子 我叫婴,安婴。 我29岁,一个蛮苍老的年龄。我却固执的用着婴儿面,穿着简单的棉布衣服。或者因为这样,屈臣从没想过我快老去。 我喜欢在阳光很好的下午,蟋蟋索索来到窗前。太阳便会伸出无数只手,安抚过我的脸。我喜欢直视太阳,想象它的刺目、凌厉。我不怕它会伤害到我的双眼。 我是一个瞎子,我一直都知道。 我从来没有看过屈臣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想必很是俊朗,而且也定是我想要的模样。否则,我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手如此恬静的放到他的掌心,一放,七年。 我养着一只狗,叫茉莉。是屈臣送我的,屈臣说他工作那么忙,只我一个人呆在家里,肯定会闷出病来。我不以为然,我从不奢望多姿多彩的生活。 屈臣真的是个好男人。而且是绝好的。我本该是个好女人,可是我双目失明,为他做不了任何事情。我想给他惊喜,想给他新奇。可在黑暗之中,我一无所有。 我总是笑屈臣,先征服了我的胃,再征服了我的心。 另一个是个路人,是我离开了我那年轻的情人之后。走在陌生的街上,迎面来的一个外国人,胖胖的,束着发,男人,他从我身边走过,对我微微笑。绵甜清淡的味道散发在空气里。那时候,我只想一个人,想我初恋的男孩。他身上就曾有过类似的味道。 大家为什么会喜欢刘若英的歌,因为年轻时候的多少情景与画面都能在她不咸不淡的声音里泛滥开来。谁说平静的声线就唱不了绝唱。最是平淡的语调,越是最大的哀伤。 茉莉一直是小小的个子,不肯长大。多年如此。我就不奢望它能长成大马丁。或者,它和我一样,都是用来豢养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将茉莉带下楼的,也不知怎样将它带到宠物医院的。我打电话找屈臣过来付钱。可他关机。我知道,他有在给别人动手术了。我对那个小护士,我得等人过来付帐的。 那天后,我突然有种末日了的感觉。面对屈臣的时候,心里总是酸酸涩涩的。我问屈臣,如果这是你最后的一秒,你会有什么样的愿望? 屈臣说,安婴,我们干脆结婚吧。 第一次,在午夜里,听刘若英。歌声飘渺得如同天堂一样。 “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也是第一次,在午夜里离开屈臣。 我16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孩子。我以为那就是我爱情的止境。他叫KEN。陌上柳色,最是少年时;画楼听雨,唏嘘到白头。 七年来,我不曾离开过这个房子。就因为,我怕我被找到。 等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有人轻轻抱住我,他说,他一直都知道。因为在我每个夜晚的梦里我都这样哭喊。 6/24/2005 月亮代表谁的心我是在地铁里爱上他的. 一直以来,我爱的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个子高高的,肤色是象牙色,头发又密又黑,关键是,他要有一口漂亮的牙齿.像广告上那样,又白又亮以整齐. 他就有.而且他穿着我喜欢的衣服,牛仔裤.格子上衣,肩上有一个棕色的毛衣围着.我总怀疑他是大三或大四的学生,因为很多学生会坐这班地铁去学校. 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在家做SOHO的广告策划.有了CASE就接下来,自己在家凭空想像,出门的时候不多,但那次遇到他之后,我决定每天坐地铁到东城去,东城有我的好朋友蓝眼睛,她是一个时装设计师,从中央美院毕业后我们都没有继续画油画,因为蓝眼睛说毕加索莫奈他们害惨了我们,我们再怎么画也是烂纸一堆,还是实惠点挣钱吧,挣了钱买房子置地多好.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凭姿色把自己嫁出去,和蓝眼睛一起照镜子时她总说,你说我们这么死命地干做什么?我嘻嘻笑地说,那说明我们是有理想的人. 蓝眼睛差点吐了.她就怕谈理想.我们的理想就是嫁人,但我们找不到人嫁,太有钱的怕他花心,太英俊的怕女人人抢,太有才的又怕他多情.七荤八素谈了几场恋爱之后,蓝眼睛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男人,偏不要做他们的肋骨,就要自己赚了钱买房子买车. 我的频频造访让她有些疑心,她说你犯什么神经?从前总是一个月来我这里鬼混一次,如今天天不招即到,是不是想和我同性恋? 我说我还真是喜欢和你一起,但我更喜欢和男人一起.她画图纸的时候我就发呆,煲一锅汤给我们喝,香香的气冒出来时,心里就有了淡淡的喜悦,因为想着,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在回去的地铁里遇到他了. 那时我会跟着他进一个车厢,有位子时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没有时他站着,很长的胳膊举起来,脸一直看着窗外.离他最近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胳膊下面,他的身体里,散发出好香的味道,男人的味道,有淡淡的古龙香水气息,我断定,他可能已经不是学生了.用古龙的男人,已经小有收入. 在距离他二十厘米的时候,我盼望他能稍微侧过头来看着我,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窗外,耳朵上戴着耳机,他在听音乐?不,我仔细地听了听,他在听法语.很好听的法语. 就这样迷恋上了他.甚至,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的有一次,他的眼神飘过来撞上了我的,就那么看着,三秒?亦过五秒?然后,淡淡地转了过去. 我很伤心.他不在乎我,因为,如果在乎,他会在眼睛停留在我的脸上,为了他,我早起半小时,洗脸,化妆,做头发,把五彩缤纷的东西全涂在脸上,每天换一件衣服,拉开衣柜,我总是不知选择哪件,仿佛哪件也配不上这趟十五分钟的车程. 我与他在一起,每天只有三十分种.早晨十五分钟,下午六点十五分钟. 蓝眼睛说我每天在开时装展会,她把最新的时装拿出来让我穿,那是件极为漂亮的宝蓝色裙子,细细的腰身,长长的裙摆,蓝眼睛说,妖精,你穿上可真漂亮.什么人爱上你也逃不出掌心了. 就这样,我穿着它坐上回去的地铁. 巧的是,这次,我站在他的旁侧.他终天看我了,我眼睛的余光能看得到,假装不经意转过脸去,然后展颜一笑,你好.他说.声音磁性的让我颤抖.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那么喜欢,我喜欢发出这种低沉声音的男人. 你好.我说,总遇到你啊. 是啊.他说,你这件裙子真美丽. 谢谢.是我朋友蓝眼睛设计的,她是时装设计师. 是吗?他说,我听过这个名字的.我想接下来他要问我的名字了,但是遗憾的是,他居然没有问. 我高兴起来,原来,他是在意我每天穿什么的.但第一次说话就要人家的名片不好吧?是不是让他觉得太轻浮太唐突?我想,下次再遇到他,我一定要他的名片和联系方式.再下次,我要告诉他我一直跟着他,甚至有好几个广告因为他耽误了没有做出来.下下次,我就说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了. 这么想着,心里喜悦起来.十五分钟后,他下车了,我也下车了,然后,各奔东西. 但第二天,我再也没有遇到他.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我坐车去东城,再从东城坐回来,后来我都不好意思再去蓝眼睛家了,因为她忙得很,说自己男友要出国,她在帮着他办护照和签证.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了男友.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没准哪天就成了孩子妈.从大学时她就一直这样,第一个谈恋爱,然后让那男生在楼下唱一夜<<月亮代表我的心>>,后来听着就像狼叫了. 我很后悔那天没有要他的联系方式,这样一来,什么都要错过了.他消失在北京城里,我无法找到他,地铁里是我唯一的线索,不过他那种男人香我至今记得,只有他有那种好闻的香. 为了等他,我还是穿行在地铁里,我感觉有一个人始终在注意着我,远远地,他总在看着我.那时我已经不屑于每天花枝招展地换衣服了,旧的裙子旧的鞋子,脸上常常乱七八糟就出来,找不到他,我还给谁看呢? 这个是与他完全不同的男人,在我发现他第三天后,他把一张名片递到我手上,那上面写着:宏业计算机公司CEO,罗加良.我笑了,现在都是CEO了.他并不介意我的嘲讽,而是死皮赖脸地要我的联系方式.我把单位电话给了他,天知道,我一个月只去一次单位. 我心里只有那个离我远去的男人,虽然这个罗加良看起来还顺眼,他穿休闲服,很好看有米色,亚麻的裤子----忽然一个念头在我眼里闪现出来,如果他穿上会更好看吧? 那以后,我再也没去坐过地铁,罗加良也应该和我一样,让他有点遗憾吧.没有遗憾的人行是不完美的. 单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开会时,我接到了罗加良的电话,我开他玩笑,罗加良,你是半仙啊,算准了我今天会来.他在那边笑着,不是,是我每天都打,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来的.这不是运气的事,是耐心的事. 心,因为他这句话而感动起来,假如当初,我有这样的勇气,我想,不会错失他吧?为什么,我只会远远地看着他?远远地闻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香气? 就为这个电话,我开始了和罗加良的约会. 罗加良说,偶尔的坐地下看到你,你落寞的表情让我喜欢.而你那旧衣旧裙也是让我喜欢.我想,我是要这样一个女孩子的. 罗加良不知道,我曾经,那样,那样的花枝招展过. 蓝眼睛也在办着出国,他说,男友去了法国,她也要去,因为怕他一个人在那里孤单. 最后一次去送蓝眼睛,她对我说,很多机会只有一次,特别是爱情,也算缘分吧,抓住了就抓住了,抓不住就过去了. 我眼泪差点落下来,我想,我是没有抓住爱情的人. 半年后,我和罗加良结婚,蓝眼睛从法国打来电话,她说自己也结婚了,嫁给了那个男人,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自己丈夫的名字:唐云清 很普通的名字.象罗加良. 一年之后,我们有了一个小女儿,罗加良说,真好看,和你一样美丽.我打电话给蓝眼睛,问她有了孩子没有?她说没有.唐云清不想要的.然后拉起家常来.唐云清长唐云清短,好像世界上只有一个唐云清. 唐云清也是一个搞设计的人,我想像中的蓝眼睛找的男人应该不好看,她说过,最对好看的男人不放心. 再过一年,我与罗加良去欧洲旅行,过法国的时候给蓝眼睛打电话,她欢呼着叫着唐云清:唐云清,,快去开车接他们,我的死党来了. 看到唐云清的第一眼,我呆住了. 三年前,地铁里遇到的男人,还是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衣,肩上披着仍然是棕色的毛衣,身体里散发出淡淡香味. 我想不哭的,但我忍不住,眼泪哗哗掉时,蓝眼睛过来说,早知你会想我想到流眼泪. 蓝眼睛和罗加良领着孩子前面走时,那个叫唐云清的男人忽然转过头来:我记得你,三年前,地铁里. 是吗?我轻轻笑着,我倒忘记了. 有一天,你穿了一件极漂亮的宝蓝色裙子,十分惊艳,你告诉我说是蓝眼睛设计的,然后我就找到了蓝眼睛,然后我们相恋了,说来,你还是我们的大媒呢. 我静静看着他,眼里是忍了又忍的眼泪,我笑笑,对不起,我真的忘记了. 罗加良喊着我,快过来啊,倪裳,快来看他们家的花园. 倪裳倪裳.唐云清叫着我的名字,原来你叫倪裳. 我快步向前走着,不回头看他,我怕我一回头,眼泪泄露了我的秘密. 晚上大家去唱歌,蓝眼睛点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而我唱的是:月亮代表谁的心,大家嚷着我唱错了.我还是那样唱,月亮代表谁的心~~~月亮代表谁的心. 我知道一切的一切,在开始的时候就错了. <完> 6/21/2005 纪念"岸上的一切流光溢彩,我只能羡慕,只能观望.因为鱼一离开水就会死,而我是一尾孤独流浪的鱼."我常常这样对林涵说.每当这时,他就会不发一言地望着我,他的眼神暧昧而深邃,就像我们不确定的快乐和情感. 我和林涵的缘分始于初一,上天将我们安排成同桌.他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他的微笑,大方而温暖,是我喜欢的那种男孩.我对林涵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莫名地信任他,所以总爱在他面前说些伤感的话.我那种见月落泪的稚弱情怀是不轻易示人的.而他从不唏嘘,也不安慰,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听.但我相信,他是理解我的,在他的生命之中似乎早已结识和包容了我这样一个任性脆弱的灵魂.除此之外,我们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就是沉默.上课下鄽沉默,集体出游时沉默,放学回家,我们边推车边看夕阳,仍旧不发一语.即使如此,我们也能自然默契的相处,我能读懂他的眼神,而他能洞悉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有时我会想,我和林涵简直是同一个人,我们乞求宁静自由却无奈被缚在喧嚣的尘世中. 冬天是我和林涵最钟爱的季节.回家的路上,我经常不停地搓着双手,直到手指被搓得通红.林涵问我,为什么不戴手套.我摇着双手说,因为它们在等待别人的温暖.林涵无奈地叹气,他说,你真是个任性的孩子.他脱下自己的手套,握住我的手,我们指尖碰触的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的小孩.夕阳从树木的虬枝间投射进来,林涵的笑脸一派明媚.多年以后,我还是没有在冬天戴手套的习惯,但那时我的指缝间只能流泻无尽的寒意和寂寞,因为林涵已经离我太远太远了. 14岁生日的时候,林涵送了我一个很漂亮的大鱼缸.他笑着对我说:暂时找不到岸,就在这里歇歇吧.我爱不释手地捧着鱼缸.我说,我看见了阳光的颜色,听见了水流的声音,呼吸到了新鲜干净的空气.我没有告诉林涵,那一刻我明白了幸福的含义.他也不知道,我抱着鱼缸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在外人看来,我是个坚强快乐的女孩.通常,这类女孩的背后不是幸福和支持,而是伤痕,独自清洗伤口后而无法治愈的伤痕.有的人注定会直视我的伤痕,就像林涵.而有的人,却只能分享我的快乐和坚强,就像雪霁. 雪霁是我的亲密朋友,她有着一又清澈如水的眼眸和一颗纯朴善良的心.优秀的成绩,良好的人缘,父母的呵护,老师的眷顾使她对未来充满真诚的憧憬,使她能用天真的眼光去看待纷繁的世界. 我和林涵说得最多的人就是雪霁,因为我羡慕她.她是空谷中的幽兰,散发着清爽馥郁的香气.她生来就是被宠爱的.可以简单透明地过一生.起初,林涵对雪霁无甚好感,只会淡淡地回应我说:"是吗,可是秦磊总说他比较欣赏你."秦磊是林涵的拜把兄弟,一个果敢幽默的男孩.但后来雪霁的天真无邪连林涵都无力排斥,有时他竟会主动与我说:"雪霁拥有真正的快乐,你与她多交往,也会开朗些!" 周末或节假日,我,林涵,雪霁和秦磊会一同出游,看看电影,逛逛公园之类的,也无非为排解寂寞.可我渐渐发现,雪霁对四人出游的热情越来越高涨.每次出门,她都会为林涵准备得万无一失.平日里,她也总绕着林涵兴奋的说个不停.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的完美镜头,显得不知所措,幸好我一出神,秦磊就会拉走我,故意与我侃上一通,引得我笑出声来为止.末了,他总是望着天空说:"迟钝的女孩是快乐的,而敏感的女孩是痛苦的." 春日里,是放风筝的好天气.雪霁习惯地央求林涵和她一起放,我和秦磊则拿走了另外一只风筝.两只风筝很快飞上了天,我仰着头,眼中映出两个追逐嬉戏的身影.突然间,我听见雪霁大叫一声,她跑得太快,被石头绊倒在地上.我一转头,看见林涵正蹲下身子看她的伤口.手一松,我的风筝飘飘扬扬地飞走了. 那一天,林涵背着雪霁回家. 晚上,雪霁在电话那并没有,羞涩而坚定地告诉我:"我喜欢林涵." 我终于清楚,我的痛苦并不全是因为我敏感. 初三时,我的鱼缸被撞倒在地,跌得粉碎.林涵说,没关系.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会为你造一个更安全恬静的港湾.那时,我的心里有一个梦,那个梦要穷尽一生才能实现. 初一至高一,我和林涵同桌的那四年,是我们缘分天空最里斑斓的季节. 高二时,父母决定送我去美国留学.我在疲惫和不安中忙完了准备工作,临行前夜,雪霁他们执意要为我开告别会,一直闹到很晚.林涵送我回家的时候,繁星出奇地璀璨,把无垠的苍穹点缀得明亮瑰丽.我和林涵看看天,又看看对方,仍是一贯地沉默.其实,从决定出国至今,我一直固执地在等林涵的一句话,一句俗气的话.我幻想他会用熟悉的眼光看着我,然后安静地说:不要走,好不好?"林涵终究没说出这句话,我的留学也兴支因为一句话而改变.这点我清楚.我们实在太相像,无奈地接受缘起缘灭.而我们的情感好似一泓深潭,随着时间的飘逝慢慢沉淀,安静而深邃.夜色迷离中,林涵把一条木制的小鱼挂在我的脖子上,他第一次用几近伤感的语气说:"Goodbye,我亲爱的小鱼!"风起的夜晚,我的泪水恣意而温暖,路灯的昏黄里,斑斓的季节黯然失色. 在他乡求学的日子自然不轻松,周围的一切于我而言危险而遥远.我耗尽全部的精力去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很快,我融入了当地学生的圈子.每天,我用陌生的语言向他们层层揭开中国古老神秘的面纱,填补着他们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只是当我看着落花叹息,望着鸿雁失神时,他们却投以困惑的目光.他们的世界单纯刺激,与我不同. 我越发想念林涵,相信那段安静缤纷的时光.每当深夜, 我就望着窗外痴痴地想:"林涵,我们现在正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呢!"我天真地忽略了时差的概念,只为了加一个等号在我俩之间.多少次,我从梦中醒来,眼前的泪痕却失去了温度,我还坚决沉淀我的情感. 林涵挂在我脖子上的小鱼是我全部的力量和希望. 这一年,我过得有如世之久. 圣诞前夕,我收到了林涵和秦磊的卡片.林涵的卡片简单到极点,却依然是我习惯依靠的淡然宁静.奏磊的卡片倒是大费周折,花里胡哨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秦磊经常写信给我,他经常用亲密的字眼写雪霁和林涵的进展. 每年圣诞,我都会收到林涵的卡片,不带感情色彩地问候,也不说雪霁. 我照例会给他们回信或寄卡片,捎去我的近况和祝福. 林涵送我的小鱼是我最珍贵的财富.从他给我的那天起,就再也也没有离开过我一刻. 七年,七年的时光竟如此轻巧的滑过.我的等待和思念变得苍白无力,像海上失去方向的小船,飘飘摇摇靠不了岸. 第八年圣诞,林涵的卡上莫名其妙地写着:"我累了,游不动了." 秦磊在信的结尾说:"林涵终于正式宣布雪霁是他的女友!" 窗外下起了雪.我感到一陈彻骨的寒意.脑中滑过的是我在林涵面前说雪霁的种种好处以及他们在一起时的美丽画面.我抑制不住地流下了欣慰而又落寞的泪. 雪下了整整一夜,我茫然地蜷在被窝里,想起了那个迷离的夜晚,那场宿命的告别,泪水与窗外的白雪一样,断断续续地落个不停. 18岁出国,26岁回国,我终于再次踏上魂牵梦萦了八年的故土. 母校的百年庆典上,我见到了雪霁.八年的成长使她出落得更加优雅成熟,却并未消褪她的纯洁与美丽.雪霁的眉间眼底流露出无尽的幸福.她甜蜜的挽着一个男孩的手臂,他们手指上相同的钻戒是那样晶莹夺目.我抬起头,赫然发现他身边的男孩-----是林涵 林涵的沉稳安静没有丝毫改变.雪霁小鸟依人般地靠在在他的肩上,亲眤地说着话.我忘了问好,忘了祝福,只是呆在原地,勉强地微笑.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了.我说,是刘海被吹进眼睛里了,其实我明白是钻戒的光芒刺痛了我. 第二年,我结了婚,丈夫是父亲世交的儿子.为了林涵,我已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我没有勇气和信心再独自等待着走下去.况且丈夫忠厚豁达,事业有成,对我又疼爱有加,我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营造一个女人最世俗的幸福. 第三年,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把所有的爱倾注在他身上,为他的快乐而快乐.宝宝一周岁时,我第一次摘下了小鱼项链,挂在了他粉白细嫩的颈上. 一个阴霾的午后,我在房里看书,宝宝咿咿呀呀地绕着我打转.他刚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不很稳当.他摔倒在地,哇哇笑了起来,我忙丢下手中的书,抱起他.宝宝的小鱼跌在地上,裂成了两半.我蹲下身,心中莫名的忐忑.小鱼内竟有一卷纸务: "你不再是孤独的游鱼,你不心羡慕岸上的风景.我愿意一生陪伴你在生命的海洋中畅游. 我等你,七年为期. 涵" 暴雨袭来前的骤风,把我的水晶花瓶打落在地.我凝视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碎片,冰冷而凄美.我明白,碎了的东西是不可能再缝合的.我靠在窗边,任手中的纸条被风带走."再见,林涵."我已无力再流泪,我的心却在淌血. 那一晚,林涵把我们缘分的期限系在了我的脖子上. 湛蓝的星穿下,风儿匆匆,掠过两人眉尖.无声的告别里,我们的缘分已经到期. 我和林涵的交往注定短暂而安静,他的诺言注定无法兑现. 永远究竟有多远?而我们都是不相信永恒的人. 我请人修好了小鱼,依旧挂在宝宝的脖子上. 我给宝宝取名忆涵. 我再也未见过林涵,也再没有为他落过一滴泪,因为忆涵会替我纪念他一生. 我是一尾鱼,泅游于生命的湖泊.蓦然回首,两岸已是雪白的芦苇. <全文完>
等
初遇时,她那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的脸,刹那间令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盅魅.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这样的凄美. 轻烟散去,他看见,烟雾后的眼眸里那深如海洋的幽怨.这幽怨叩痛了他的心.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男孩. 极想对她说,其实你也无需作践自己,但他不敢. 当爱着一个人的时候,许多原先好好的东西,包括胆量,都会成倍地打折扣.所以,他总是远远的看着她,看她躲在酒吧的角落,躲在自己的心事里,吞吐着一个个愁云一般的烟圈. 她并不知道,在她以为独自憔悴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孤独的. 在他的小屋里,渐渐堆满了各式的浪漫.只可惜,日复一日,它们只能无奈地沉默着.它们不懂,主人既然有耐心把爱一点点叠进幸运星里,为什么却没有勇气把它们送给她? 终于有一天,他决定要把她从煎熬的思绪中唤醒,哪怕她反感自己. 于是,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温柔地拿掉了她指间的烟,自然得令自己都吃惊,或许这就是他对她一辈子的承诺-----他不要她再为了爱,心伤到以烟消愁. 然后,忽然间,他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被泪打湿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我可以为他戒烟的男孩." 6/4/2005 荷包蛋又是星期天. 我系着一条围裙在做荷包蛋,说出来没人相信,对家事一窍不通的我,做的荷包蛋却一流,架起油锅,打蛋,起锅.单面六秒,双面九秒.摊出来的鸡蛋,白是白,黄是黄,好吃得几乎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这不是我自夸,我那个开西式早点店的女友珍不只一次和我说,好些客人老是追问,老板娘呀老板娘,为什么只有星期天早上才有好吃的荷包蛋? 不做家务的我练就的荷包蛋绝活,原是为了他.与他相遇时,是我一生最灿烂的日子. 即使是天天速食面,他也吃个精光,然而我已决定努力学做菜,从荷包蛋开始,为此买了一口平底锅,趁他不在时偷偷试,我要做最好的荷包蛋给他. 笨手笨脚地叫滚油烫了手,他捧牢我的脸说,别勉强自己,会不会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啊,那时我真的相信爱情超越一切,也真的相信,我们会这样白天到老.可是最终,我虽然做出了最好的荷包蛋,却还是失去了他. 唉,20岁,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那时我多可爱,一心一意想为他做点什么,明明是极厌恶极无趣的事,但,因为他,甘之如饴,有些事,有些心情,一生只一次,像是种牛痘,过了,就不可能再发生了. 平静提出分手的,是我.理由是:性格不合,当时大家年少气盛,为一些小事,谁也不肯退让. 后来毕业了,他去了欧洲,我仍然常常做荷包蛋,只是再也不吃了. 仍然会想起那些日子,那时再爱睡懒觉,也总惦记着起来给他煎荷包蛋,一个双面,一个单面. 现在,每个星期天在珍的店里做荷包蛋,算是一种纪念他的方式吧,以及那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 看看钟,已经站着煎了四个钟头的荷包蛋了.我停止胡思乱想,低下头收拾东西,身后服务生叫道:白姐,还有一个双面,一个单面. SHIT!我在心里骂道,头也不回的道,告诉客人我下班了,下次请早. “但我坚持,小姐,我已经等了六年,而我不想再多等一分一秒.” 我霍地回头,泪盈于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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