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上眉梢's profile这里的雨水淋湿我的回忆。。。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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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2006

爱你有多疼

爱..
如果很疼..
你还会要吗....
 
                                                                                                    文/流水盛开
 
无数个寂寞的夜里,比疼还锋利的,是反复提醒自己,谎言是爱情的拐杖,一旦丢了,才真的万劫不复。
    ——题记

1
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路薇的样子,那天雨很大,唰唰的拍的我工作室的窗玻璃就像一块溶化的冰,我郁闷的取消了所有约会——这种天气,哪还会有客人愿意上来?
路薇突然出现,额角带着未干的雨滴,就璀璨的笑了起来,好像一道意外的阳光,映亮了我的心情。她很爱说话,一进来就赞我的披肩风情无限,又赞我的沙发舒服优雅,看了我几本图册,立刻就嚷着请我去她家设计——她是那种简单到率性的女孩,一笑起来,嘴唇就绽放成明媚的花朵,露出珠贝似的细齿,要是男人,一定会想把她宠坏。
我说好,正想看看单身美女的床有多香艳。
冒着大雨,我坐路薇的车去了她新居,82平的小户型,刚交屋不久,除了一张大床,几乎什么都没添置。不过那床的确香艳,层层叠叠的蕾丝,又柔软,又奢靡,迷离着淡淡的香氛,只可惜没有枕头,见我疑惑,路薇笑起来:我喜欢枕着雷诺的胳膊入睡。

2
敢于坦承自己的女人多在行蜜运,像路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滴蜜,像我,已经轻易不敢说起亦铭。
曾经,我最喜欢腻在亦铭怀里,亦铭入睡前也喜欢把我的枕头扔开,他的臂膀宽阔而有力,就像坚实的船舷一样。每每我枕着他的肩,胳膊水草一样纠缠着他,他的手指就会合在我背上,温柔巡回,细细婆娑。夜夜如此,渐成习惯。习惯到若非如此,我就会失眠。
偶尔,亦铭出差,我就会喝一点酒,我的酒量很浅,浅到沾一点就醉。有次亦铭提前回来,心疼的把我抱在胸口,吻着我说,盏盏,你醉睡的姿态就像一只美人虾。
美人虾我没见过,醉虾我倒吃过,一只只的就像我现在,醉眼迷离,躯体柔软,粉嫩娇红,气息如兰。我拱啊拱的拱进亦铭怀里,他却不肯让我睡,湿热的唇好像不安分的小鱼,痒痒的爬遍了我全身。
男人一旦爱着,就会恨不得把你宠化。不过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近来亦铭经常出差,经常到我几乎可以喝下一盎司酒,还是无法变成一只虾,更别说是一只被宠坏的美人虾。

3
给路薇做居屋设计的过程,我们渐渐成为朋友,她的笑容明朗而灿烂,总会像阳光一样映亮我的心情。她喜欢跟我讲她的隐私,甚至于她和雷诺做爱的细节——她说更喜欢自己主动一些,喜欢把齿痕细细的咬到他身上,喜欢张牙舞爪的用上位,好让雷诺婆娑着她的双乳,那是她最美也最兴奋的地方。我听得脸红,不肯接话,路薇却大笑:“你可真传统,像我,就喜欢折磨雷诺,不过,他好像也很享受哦。”
只有在感情里占尽上风的女子,才会有精力去折磨男人,像我,只会在忙碌的间隙给亦铭发个短信,告诉他我很想他。
亦铭通常很快就回来:“老婆,我爱你。”
总是这短短的五个字,却让我心里很暖。我知道,他还肯说爱我,就是他心里还有一盏灯的空间,在为我温柔着。
其实,我们的空间只剩一张床,爱情已经不复存在。
我接到过一通陌生的电话,是个很妖娆的豆沙喉:“喂,请找亦铭。”我有些不快,就说:“我先生这会儿没空。”
“是吗?怎么可能呢?他明明跟我在一起。”隔着电话,那轻佻而蓄意的挑衅,一下就像匕首刺进了我的心,滴出了一滴滴的鲜血,我嘴上兀自说:“你是不是打错了?”
“怎么会?你的号码是235***,你先生是张亦铭,告诉你吧,他早就不爱你了,他现在爱我。”
“张亦铭,嗯,名字倒相同,不过我相信你弄错了,我先生对我很好的,他现在正在洗澡,要不你晚点再打过来?”
烫了手似的扣了电话,我眼里蓄满了泪水,相恋四年,结婚三年,我的青春已经全部给了他,我咬着牙对自己说,只要他不亲口说分手,我就当他还爱我,这所有的挑衅,都是烟火。

4
做完路薇的设计,刚好亦铭出差回来,我去机场接机,老远看到他的身影,眼睛忍不住湿润起来。我钻啊钻的钻进他怀里,着迷的嗅着他的气息,钻的亦铭忍不住笑:“真是个傻瓜。”
晚上亦铭洗澡,我帮他收拾旅行箱,在他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串彩金项链,美仑美奂的设计,还坠了一朵蔷薇,是谢瑞麟的产品,一个款式只有一种。我心里美美的,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飞快的放了回去——如果他是要给我一个惊喜,我还是不要说破的好,近两年来,他已经疏于给我这种浪漫的惊喜了。
我满眼柔情的等到他出来,满眼柔情的看他扔开枕头,把我揽进怀里,手指温柔的巡回在我背上,婆娑的我倦眼迷离,到倦眼迷离的把黑夜期待成早晨,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的心,开始忐忑着飞翔,我知道,这一次恐怕不是往常那么简单了。

5
一周后的黄昏,我正在跟路薇喝茶,忍不住发了一个短信给亦铭,告诉他我想他了。
没想到,这次回来的不是:“老婆,我爱你。”而是:“盏盏,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太多的含义,纠结在这句话里,捧着手机,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路薇忙问我怎么了,我抽抽噎噎的说了发生的事,她一哂,安慰我说:“男人就跟猫一样,没有不沾腥的,所以我每次都在雷诺身上盖满牙齿印,好叫他就是想偷腥,也得把身上的印儿等没了才行——除非是出差,否则他不会有机会。不过男人就是偷腥,也不代表什么,你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呀,难道他会跟你离婚?”
我叹了口气,告诉路薇一个秘密:“亦铭他很想要个孩子,但是我不能生。”
路薇的嘴张成了“O”字,我含着泪说:“你不知道,婚检的时候我几乎哭昏过去,是亦铭说他不介意,他说,不管我能不能生,他都会永远爱我,我们才结婚的,这也是我百般容忍他的原因。”
路薇说哦,就没再安慰我什么,可能是连她也觉得,曾经再相爱的男女,若没有孩子做纽带,也无法将单薄的婚姻维系到长久吧?

6
我的预感不错,亦铭又出差了,而且这次是久久的出差,连短信都疏于给我回了。
他不在的日子,我渐渐的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借着他的气息,来温习我们的曾经。
我给他心爱的兰花浇水,喂饱他的牧养犬当当,折叠他洗好的衬衣,熨平他不常系的领带,甚至,把他的书一本一本搬出来,放到阳光里晒出爱情的气息,再一本一本的放回去。偶尔,我会去找路薇聊天,聊聊亦铭,聊聊雷诺。我夜夜都会喝一点酒入睡,不是为了消愁,而是希望他有一天回来,能再抱紧我说:盏盏,你醉睡的姿态就像一只美人虾。
他出差出的这么久,可能偶尔也会想起我吧?就算他流连在哪个女子身边,身上密布着爱情的齿印,偶尔,也会想起在家里,还有一个娇柔温婉的女子,醉成爱情的姿势在等他吧?
这天,我照例迷离在床上,忽然有人把我抱紧,是亦铭的气息,我嘤了一声,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盏盏,我回来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我醉眼迷离,躯体柔软,粉嫩娇红,气息如兰。我拱啊拱的拱进他怀里,他却不肯让我睡,湿热的唇好像不安分的小鱼,顷刻间就痒痒的爬遍了我全身。我身上的火也无边的燃烧了起来,整个人都纠缠到他身下。
他勇猛的迸发,我柔软的迎合,他癫狂的递进,我战栗的飞翔,他不停的叫着盏盏,盏盏,我不停的嘤着,嗯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
7
我不能告诉他,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他和路薇的秘密。这秘密让我这么疼,但无数个寂寞的夜里,比疼还锋利的,是反复提醒自己,谎言是爱情的拐杖,一旦丢了,才真的万劫不复。
我不能告诉他,前两天我在路薇的门外,亲耳听见他们在里面争吵,我听见亦铭说: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不能让我做的太绝。而路薇说:我已经怀上了你的孩子,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再不向她挑明,我会直接跟她谈……
路薇之所以当初来找我,也不是为了找我做设计。她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她妖娆的豆沙喉,亲眼见到她是多么的明媚可人;她是为了带我去她的蜗居,让我嗅到时常留在亦铭衣服上的香氛;她是为了提醒我,亦铭之所以频频“出差“,是因为怕我发现他身上的齿痕,每次他都要把身上的齿痕等没了,才肯回来扮演体贴的老公。而我竟然这么傻,看到了这么多细节竟然视若无睹,居然要等到他买回来的项链晃啊晃的带到她脖子上,才明白从始至终,她一直冷笑在那里,等我自动自觉的走开。
可是她不知道一件事,当年查出来不能生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亦铭。我算准了她会拿莫须有的骨肉来要挟他跟我离婚,而这正是亦铭最隐讳也忌讳的事。
上帝原谅我,这是我今生唯一的谎言,我之所以这么说,都是为了,我那疼也要抱紧的爱情。
3/19/2006

一个人的海

      真是许久没有来了。
      回头时,竟然已是去年的文字。
      亲爱的月光。
      我在这里。依然在这里。。
      讲着故事。等待着你们。。。
 
      这个故事很长。
      SPACE已经越来越慢。。
      因为承载了太多的故事。。太多的心情。
      还是放上来了。。
      送给每一个喜欢这里故事的朋友。。。
                                                                                       文/燕凝仪
一

六月初,思思搬进我隔壁。她穿苹果牛仔裤,长长黑色头发,没有化妆,容色清丽。
她说我工作特别,但不会影响你。
我看着她,等她下文。她的嘴角勾起笑:我夜班。
我说:哦。
搬家那天,她带来好多箱子,都是衣服,满满地挂在衣柜,颜色杂乱壮观。她说我喜欢穿新装。她低头摆弄那些衣物,脸色苍白,指甲上描着蓝色花朵。
我开始和她同居一室。我们的作息不同,通常我早上起床,她刚刚睡下,客厅里是她残留的香水味道,恐怖碟片堆在地板一角,小几上多出烟缸,里面是她吸掉的烟蒂。我知道,我们有不同。
我给自己弄一份简单的食物,然后挤公车上班。车厢里人类的体味在狭小的空间混合,空气永远污浊。我背大大的休闲袋,里面是我的教案和学生的作文本。我奇怪这些蹩脚的作文永远批不完,总是沉重地压在我的肩膀。我费力地支撑自己的体重,一边呼吸百味陈杂的气体,胸口渐渐发闷。
车子驶过本城最繁华的街道,我看见橱窗里那条美丽昂贵的红色裙子静静穿在无头模特身上,我知道如果我穿上它,会更漂亮,至少我是有头的。
我用一个月的工资才可以买下它,它对我是奢侈的。
不要幻想得到奢侈的东西。这是李对我说的话。他是我的男友。我们相处四年。最初的两年,他不断向我求婚,劳动节也要送花,后来的两年,他不再提娶我,只在生日那天请我吃饭。
于是我在他每次说爱我的时候,总是微笑。他说林你什么意思,怎么笑得我这么不舒服。
我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使人不舒服,你忘记了吗?
他说你对自己总有正确的评价。他从我的身上意兴阑珊地起来,慢吞吞穿好衣服,重新变回文雅精干的有为青年。
他说你怎么还不起来,我还要开会。
我说你先走吧,我有点累。
他坏坏的笑,我抢在他前面说你咽回你的恶心话。他就哈哈着出门去了。
从前的小男生什么时候变了?不过四年,什么都不同了。以前见面总问你想我没有?现在问题变成是安全期吗?
有些事情竟是不能多想。想多了,不明白自己成了什么。
主任是半百老太,问林你什么时候结婚?要等到人老珠黄吗?
你的意思现在我的年龄尚有优势,可以卖个好价钱?我笑问她。
她说小妮子不识好歹,关心你还不认真听人讲话。
我在心里叹气,谁不想把自己好好嫁掉?天下男人总是女人寻找的目标,又有几个值得把心死托给他。李易安才情无匹,赵明诚尚与丫鬟调情,何况我们。
没嫁时愁嫁,嫁了又要千方百计挽留对方的心。生儿育女,美容节食,如果不是讨好男人,哪个傻子愿意把自己弄得不知所措,连饭也不敢多吃一口,生怕长错肉出来,先生的眼睛转移方向。
想来想去,黄蓉选郭靖,七仙女挑董永,到底还是对的。
可你要那样的男人吗?主任撇嘴:真碰到了,你眼角都不扫一下。
我心虚地笑:我不会织布,又没有黄药师做父亲啊!
总之还是抱着愚蠢的梦想,要个剔透解意的可人儿演出童话,自己也明白。笑过了心里开始发凉。如果单纯地找一张饭票,也许就简单得多,也更容易幸福。
下班回来,思思穿黑色睡衣靠在窗子前喝酒,房间打扫过了,清洁安静。她不断接电话,铃声是《梁祝》,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蝴蝶,因为它可以飞。
这是个羡慕飞行的女子。
她在夜色低迷里化妆,眼睛涂上闪闪发亮的银色彩粉,双颊细细染了胭脂,嘴唇是鲜润的红色,她微笑对我说:我要出去了。拿了衣袋出门,像赴一场情人的约会。
这也是一种生活。
我走到阳台收晒好的被子。思思洗的演出服干了,白色的文胸,同色镶着珠片的丁字底裤,精致绮丽。我知道,它和它的主人属于黑夜,她们看上去洁净秀美,却在污浊糜烂里盛放,挣扎着开出畸形的花。
但凡花,也总有可看之处。
我独自在台灯下改作文,喝咖啡,发呆,等李的电话。很多时候,习惯决定行动,所以四年来我惯性地等一个男人每天晚上打电话来,尽管他有时并不打。
不敢拷问自己。怕的是得到真相伤心不已,骗过一时就好过一日,埋头在手心里,头中跳出一句话:今生你嫁的人,是前世葬你的人。
李的电话在这时来,照例问我怎么没睡。
废话。我说:睡了你打给谁听。
他笑,说个笑话给我,奇怪我怎么不出声。
在想。我说。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前世埋我的人。
他说你就瞎说吧,你的一惯作风,我烦了。
那你就不听。
他说你就这样活着吧,你总是没乐趣,也是你自找的。
那么不劳您大驾关心,祝你永远快乐好了。我说完关掉手机。眼前一时茫茫然。总不明白他怎么没有耐心来问,问问我究竟在说什么。想到宝玉尚且不能懂黛玉,也就安心,自己的话自己懂好了,无非是找个丈夫,婚姻从来有几桩是明白的?
燠热的天气使我噩梦连连,黑暗里不停奔跑,身后总有无形的恐惧,前面一直没有灯光,忽然身陷泥泞,大声呼救,自己把自己喊醒。午夜里寂静极了,思思还没有回,到厨房喝水,透过窗子看见满天的星星,莫名发愣。
思思就在这时开门,壁灯幽暗的光里,她妆容狼籍。她有点惊讶,问我怎么不睡?
做梦了。我说:噩梦。
她疲惫地笑了,快步去卫生间,里面传来开龙头放水的声音。我回到自己的床上,不知道怎样才可以重新入睡。
她洗澡很久,之后在客厅里看碟片。一个刚刚被男人玩弄过的女人是不会很快睡着的。
我躺着,听着电视里模糊的人声,好象很遥远,又很接近。她去饮水机里倒水,又轻轻走回沙发,轻微地咳嗽,在暗夜里生活,白日则整天睡觉。我由是明白她的苍白因何而来,一个经年不见阳光的女子怎么会有健康的颜色?
那么我的脸色又为什么憔悴?我的手指为什么又总是发冷?我的心脏又为什么总在黑夜里惊慌?

二

月考过后,照例开会。主任说有新来的老师不太熟悉我们学校,我向大家说明一下,我们是贵族学校,条件高于他人,收费高于他人,成绩也必须高过一般学校,来我们这里的学生,家长要的就是他们的好分数。
所有人面色坦然,一切心兆不宣。
我转头向窗外看,操场上杨柳的叶子浓绿发亮,天很蓝,似透明的海。阳光下,有孩子在嬉闹。这些小小的生命,父母竟妄想用自己的能力庇护他们一生,各人头上一片天,他们的日子其实还要自己过。
很快散会,各自行动,分数一律好极。
隔天下午,有电话打到主任桌上,指名要我听。主任捂住听筒悄悄说是你班上董俊杰的爸爸。
我点头,接过来说你好。
是个沉厚的声音:你是董俊杰的老师?
我说是的。
显然他同时在干着别的事情,漫不经心:他的成绩单我看过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不出声。
他说他的分数原来都是九十多,到你这里变八十多。
我皱眉,不晓得他的前任老师做得惊人离谱,原想给八十几分已经够笑话,看来旁人比我还要善为讥讽。我说:我可以让他很快上升的。
他沉吟:你知道我很重视他。
我摆弄钢笔,听着。
他沉默一会:他以前的老师总有很多话对我讲,你没有吗?
要我讲什么,对他说他本来弱智的儿子是天才?他虽然多金多银,我没有兴趣沾光,自然无话可讲。如果我忽然高兴夸他儿子,他又真的相信,那么就说明他比他儿子还要弱智。
他说儿子对我说你要他多读书。
我说是的。
他现在每天迷着看故事书。他说:这就是你的教学方法?
我说:你可以发现,他多识了很多字,说话也有条理了。
我送他上学不是让他去看故事书,如果那样我就让他在家里看好了。
我开始考虑我的饭碗,如果这样对话,我很快会被投诉。主任担忧地看我。
于是我笑。不再说话。
他说你很年轻吧,好象没什么教学经验。
我礼貌地回答:我的业绩很好,获过很多奖。我会对你的儿子尽心的,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方法,我可以让他不读故事了。
他说我要的是他和别的孩子学习一样的东西,受同样的教育。
放心,我会的。我说。
那样最好。他说:我希望我们常沟通。
这就是地位和处境,决定你的做法态度。我很想明白告诉他,你的儿子先天弱智,只须回家玩耍就好。但是我不是沙特公主,有庞大的资产,也不是则天女帝,有无尚权力,甚至我连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都没有,我辗转于生活缝隙,在底层苟活,我只能为斗米折腰。我需要这份工作,尽管薪水可怜,但可以供应我的房租,衣物,煤气,水电,电话,车马等等费用,可以使我在吃饱这餐后不必为下餐担心。所以我为我之前的愚蠢羞愧。
主任对我微笑:他是有名的土财主,你想让他满意很容易,何必认真,谁不知道他的宝贝是白痴。
我忽然纳闷:他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也是怪事。
主任更笑:遗传啊,他的儿子像他太太。
我吃惊。
他有这样的财富,全是婚姻换来,不然谁知道他董某人是哪根葱。他太太比他小好多,他和原来的老婆离婚,娶了俊杰的母亲,才有这份家资。
主任说着递给我一颗话梅,我的牙齿登时酸倒。
随后进班级,看见董俊杰,十五岁的男生,滞留在小学六年,也不知那个沉厚声音的主人头发白了多少。转念想,有得有失,上天原来还是公平,他必也是早就准备好接受的。
当初的对话应该是这样——
上帝:你想好了吗?
董:想好了。
你对你今天的决定不会反悔吗?
不会。
那么好的。你将得到很多钱财,享受大大的荣华,但是你必须要终生与弱智的女人厮守,你还将会有同样弱智的儿子,你必须接受他们,照顾他们。
董面色不改,铁定一条心。镜头渐渐拉开,一切模糊。
我想笑,没笑出来。
我开始留星期日的作业,很少。
天气很好,我说:可以郊游,这是我的建议。
游乐场更好玩。有孩子说。
当然。我微笑:只要你开心。
临出教室,看见俊杰孤单地在角落里望我,十五岁的男孩比我还高,穿阿迪达斯新款,白净清洁,眼神清澈有若幼童,走过去问他有事吗?
他很低的声音:老师,故事书还有吗?
没有了。我轻轻说。

三


周末时候,和思思一起上街。她睡觉到下午,起来并不化妆,穿休闲外套,我们出门。她说阳光很刺眼睛,竟有些怕出来。她用阳伞遮着自己,影子在焦热的地上晃动前行。
她先到银行,汇两份钱,一份给她的妹妹,一份给家里。她仔细填写数目,反复核对,小心把回执收好,做这一切,脸色森然。
妹妹在读大学。她说:很优秀。
我听着。
她转向我:我比她早出生十分钟,所以我出来赚钱,她做学问,很公平是吗?
我无语。
她笑:我的父母早已不再劳动,因为我可以养着他们,他们总对人讲,大女儿会赚钱,小女儿学问大,光荣得很呢。
我们在红灯前停住,面前车流如潮。思思不再讲话,空气里弥漫尾气味道,快让人窒息。她用纸巾擦掉额头细密的汗,松开手指,让白色纸巾掉到地上,睫毛下的眸子里是漠然。
她随意地选衣服,并不太看价格,她真的喜欢穿新衣。她把刚买的衣服穿好,明显地欢喜,她说你看我是不是比刚才好看了,像不像换个人。
她毫不犹豫地付掉口袋里的钱,她说留够打车回家的就好。我跟在她身边,看我的室友疯子样高兴,心有点冷。
回去的车上,她电话频频,梁祝的音乐不断响起,她的欢喜猛地沉没,应声里有说不出的倦怠。车窗外是繁华都市,行人匆匆,个个煞有介事。她放下电话望着外面,表情再度变回坚硬。
她不吃晚饭,穿着刚买的衣服出门,手里拿着衣袋,里面是她的行头。
演出开始了。她说:记得吗?《米老鼠和唐老鸭》的开场白。
这个化妆成魔女模样的年轻女孩向我疯狂地露个笑脸,投进黑夜。她将把青春的身体在猎奇猥亵的眼光里展露,她的足尖也踩着音乐,头上也会有灯光辉映,但她不是明星,那个舞台上她只是一只动物,雌性的动物,她所有的一些都消失,只剩性别。
米老鼠永远快乐,唐老鸭偶有烦恼,思思呢?她甚至不能站到光明里。
她身材不错。李这样说:收入一定不少,包厢艳舞一场提到两百多,她一晚怎么也跳四五场吧。
他转头询问的眼光,我说:不清楚。
我看你还是别和她住一块了。他说:她的身份不好,交往也一定很杂。
我想了想:她没影响我,而且我并不觉得自己比她高尚多少。
李说:你也像她那么堕落吗?注意你自己的职业。
我笑:我是另外一种出卖。
他笑看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隔了半天只一句:你是改不了了。听他的叹息,我觉得自己罪过,这么一个优秀青年只要和我一起就不开心,我究竟是不是有点变态。
于是认真想,手底高一下,学校家长学生老师皆大欢喜,所谓四角俱全,根本就是好事。那些家长非富即贵,和他们多多交往,没准哪时就成全你一把也不一定,而要饭的说好话,一车皮不见得有人听,我真该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只要改了这颗心,一切都好了。
慢慢给那些花草洒水,觉得自己站到风里,所有的认识都开始飘摇。
我说李,你还记得吗?
他正看电脑:什么事?
你对我说过的话。
他不出声。我拿着水壶在阳台上,执着地等他的回答。他说我说的话多了,哪句啊?
我呆了会:我也忘了。
他说哦,说你都忘了还来问我,我更记不得了。
我重新弯腰下去浇花。他说你怎么还没完?那些花就比我还重要?
我笑了,我的记忆里有个男孩说我是他的花,他会给我永远的春天让我自由开放,可我在方才一刻决定忘记他的话了。
自由是自己给自己的,谁也不能承诺。
我说很快的。他已经不耐烦,说我们要早点到,这样有时间单独和经理妈妈交谈。
我依旧做自己的事情。他说你穿什么去?
还没想。
他说你怎么这样?
我站直:你知道我根本不想去的。
他气愤:你不要胡闹。
我笑:他妈妈住院你比你们经理做得都像儿子,不是很好?
他说:你知道我必须那样做。
我走出阳台,他跟在后面:我知道你当时也生病,可是你明白我的,那是个机会……
我说: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他说:你还是懂道理的。
可你知道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他说所以你必须改变。
我叹气,到底还是跟了他去,只因如无意外,他将来会是我丈夫。
换了淡色裙子,涂薄薄唇彩,随在他身旁向众人微笑,一晚下来,脸都僵硬。李适时安排我陪几位上司太太搓麻将。他早已不是他,我也将不是我,只有一个理由,他要向上爬,而我是要跟着他的。相对于思思,这算不算另一种隐性堕落?
太太们说起化妆品个个精神抖擞,大赞日本名牌就是好,最适合中国女人,说起内衣结论是南韩底裤穿着最舒服。
其中一个见我总不发言,笑容深奥问我用什么牌子面霜,我笑答:大宝。
三位太太互相对视,会心一笑。我亦微笑,料定她们会这样。很想提醒几位换上日韩老公更为配套,想到李的前程只好作罢。
麻将打到中途换了人,上来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衣装整洁,言语不多,手气出奇差,连连点炮,两位太太笑意盈盈,欢喜至极。
此君漫然笑,仿佛输牌很好玩。
牌局上出现奇怪场景,两个太太包揽一切言语,另外两人一个狂输似傻蛋,一个缄默似哑巴。
我只盼这一晚早点过去,我是多么想在懒在床上抱一本书读到天明,我实在不知道这样把自己陪在无聊人身边浪费时间算不算自虐。
李不时注意我的行动,眼光暗示我与她们多多交流。我故意目不斜视,装没看见他。
牌局散时,傻蛋对我说:我儿子很喜欢你。
我怔怔,不知他儿子是哪一个。
他笑:董俊杰。
我觉出自己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诧异表情,原来他是董!
想起那天电话,大不以为然,不想与他再谈。他却笑说你男朋友很聪明。
我相信自己的嘴角是一抹讥讽,很想说你比他更会走捷径。口中只答:也许吧。
好在这时开饭,有人招呼他入席,猜到他是这个公司的客户,听他们谈话,果然。
经理的寿星妈妈对我说你真有眼光,小李前途一定大好,这样的好青年你可要抓紧了。
回头看李,在经理身旁,踌躇满志。忽觉脚下蹬着红舞鞋,总要不停跳下去,直到消失。
不能叹气,只有用食物塞住嘴巴。
大雨不知在几时下的,酒阑席散,外面扯天扯地的水帘。李过来说有个重要的客人醉了,经理让我开车送他。他不等我说什么,拍拍我的肩快步去了。
我独自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明亮的灯光里,看零星进出的人。看着看着,发觉自己很累。我拨通李的电话,他在车上,他说你不要等了,自己打车回吧,我要四十分钟呢!
我知道他没有错,而我也没有。
走下台阶去拦车,本来喧闹的街市深夜里变得肃寂,我的裙子被雨水淋透,并没有一辆车把我载上。
湿了裙子没什么大不了,车子也总会拦到,问题是换来的东西我究竟喜不喜欢。李距我不只四十分钟时间,瞬间清点,还应加上一万光年。而我,是不是总要随在他的后面?
片刻之间,感到颓唐。
董的黑色车子停在眼前,他摇下窗子对我说上来。
我笑着摇手。
他竟然走下,打开车门:你湿透了,快上来。我犹豫,他又催:快点。看到他也是淋在雨里的,就坐上去。对他说谢谢。
他重新上车:你的王子呢?怎么让公主殿下在雨里淋着?
我丢了水晶鞋,厨娘一个了。
他看时间:还没到十二点,魔法提前消失?
我这次真的笑了。他也笑:我知道你想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
你想我这样的年纪怎么说这样的话,对吗?还有我的儿子怎么会那么小。
我只笑,然后说:我住怡和小区。
他说我知道。
我有点惊讶。他说因为不了解你,电话里说你没有教学经验,被你反驳,所以就认真了解你。
短时间内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亦无话。疾行的车子割破雨帘,畅快流利。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太太得了癌症。
跳跃的思维和言语,不知道他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只能问:怎样了?
晚期。他说:她人虽糊涂,却善良,我一直尊敬她。
我到了,谈话到此为止。下车的时候,再次向他道谢,他答:不要客气,俊杰非常喜欢你。
我能觉出这个声音温厚的老男人目光流连我的背影,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李会电话来问我到家没有,我还是关了手机。
洗澡,换上干净的睡衣,钻进温暖的毯子,我想自己可能是个最胸无大志的人,只要一点点安逸就可以满足。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在众人之中假面微笑,心里装满茫然?

四

思思那晚回得很迟,从来没有过的。舞女虽然生活与常人不同,也总有自己的规律,但她那晚一反常规。
我在她开门时看表,凌晨三点。她去洗澡,没有看影碟,脚步沉重地回了房间。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
早上我在卫生间里看到她穿出去的新衣服,白色的裙子上血迹已经开始发暗。
我走过去轻轻叫她:思思,你怎么样?
没事。她说。
于是我不再问。
她有好久不能外出,左眼高度充血,脸颊红肿,无法见人。她似乎并不在意,淡淡的,只托我租碟片给她来,整日在家里看恐怖电影。我每天下班,屋子里总是幽灵出没的音乐或女人绝望的尖叫。我说思思,你一个人看,不怕吗?
她的笑容在肿胀的脸上变得怪异,她说:这没什么可怕,你知道什么最可怕吗?
我本来想回到房间里去的,就停住了,听她讲。
她只说一个字:穷。
我想了会,对她说:有个女作家写过一句话。
什么?
要么有很多很多的爱,得不到的话,就要有很多很多的钱。
她大笑,笑过了说:原来有学问和没有学问的女人想法都一样。
我也笑了。
电视里一个女子叫了一声,一切静止。
怎么了?我问。
被她老公吃掉了。她告诉我:他是个魔鬼。
我站定了,有凉气从脊柱缓慢爬行。
李再来电话的时候,我说:你会吃人吗?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快找不到原来的我了。
他笑了:我在引导你进步。
好吧,进步。我说。
我很久睡不着。睡着了,一道题摆在梦里:要自我还是要丈夫?我选A选B,犹豫不决,大声向考官询问可不可以多选,考官狞笑:想得美,只许单选!
我头疼不已。
思思后来厌倦了看电影,她开始在网上聊天。我看到她的桌面日新月异,然后一天,墙纸变成海,各种各样的海上景色,层出不穷。
她说是个海员发给我的,他是引航员。
我并不知道海上航行引航员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船长神气活现。
他的工作很重要。思思认真地:就是开船。
我笑:的确重要。
思思伤好之后,没有再去跳舞。她害了新的病。她整日长在电脑前,时而神情激越,时而失魂落魄。苍白的脸上有潮湿的红,眼睛里有火焰暗暗燃烧。
她迅速瘦下去。
原来谁都可能认真,不管她曾经怎样轻视生命。
如果可能,谁不想在阳光下生活?
她忽然变得愿意同我亲近。
他的名字叫船长,但他不是船长,那是他的理想。我的室友穿白色纯棉睡裙对我说。
哦。我端详这个女子,注意到她的衣服换得更频。
他打字很快,喜欢穿耐克鞋,吃辣的东西。她说:我打算报名参加烹饪班。
她停顿,喝水:他的家乡很美,有一条著名的河。他比我大四岁。
思思,这个不知见过多少男人丑态的女子,终于还是被男人迷住。
他人怎么样?我问。
她傻傻笑:对我好极了。
我侧过头,想到当初,自己也是一般的沉到海底。
阳光很强,我拉上窗帘,思思在影子里坐着,美丽得让我想起人鱼雕塑。
我说:思思你是个漂亮的女孩,你会幸福的。
思思笑,她说我们都会的。后来她又说:他准备带我去看海,我还没有看过大海。
有情人漫步沙滩,的确浪漫。
他要休假了,很快会来。思思说。
她开始等他。期间不停买衣服。
你可以开个时装店了。我提醒她。
她笑。酒喝得更厉害。烟却戒掉了。
他不喜欢女孩子抽烟。思思说。
我剪掉开败的花。他会更不喜欢女孩子跳艳舞。思思一小时换十件衣服,也变不成别的女子,她和那个跳舞的思思还是一个人。
但是思思也许觉得她能变。
最好的就是掩盖,大概她早就想到。或者离开也是好办法,斩断一切同往事的联系。
也许我会说服他去西藏。思思在某天夜里爬到我的床上做梦似的说。
我说:好象不太容易,西藏并不需要船长。
思思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然后她告诉我她的胸口疼。这里。她指着心前区:很疼。
我说思思,你该去看医生还有好好休息。
她静静地哭了。
爱情就是深夜里为一个人心疼,真的疼痛。只是这种疼要人珍惜才有价值,不然就是伤。
思思把所有的演出服装进垃圾袋扔掉。她真的学习烹饪,每天餐桌上都是她的手艺,她很高兴我这个食客给她意见。可惜我口味偏淡,对辛辣难以欣赏,使她失望。
我该找个工作。她说:随便什么都好。
她这样说,也这样做。迅速在超市里做起服务小姐,并准备好随时辞职同船长去看海。
李说:她从良了,不容易。
不要用这种口气。我说我不喜欢。
又不是说你。他说:你越来越怪了。
我说李,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什么?他问,没有停止打游戏。
我看着他,慢慢说:我想你追求的东西并不是我想要的。
哦。他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我不过想过平凡的日子。我继续:自由,快乐就可以。
他不出声,我就不再说话。
终于他打完一局,转过头来: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不想生活得更好吗?难道不思进取的男人你才喜欢?
如果你不变,随你进取,但是你已不是你了,我也快不是我。
他笑:逢迎恭维是生活基本之道,商业社会要想进步必须手段,不然谁会注意你,你难道不明白?
那么做人又是为什么?我说:是为了你所谓的进步还是为了开心?
傻子。他说:没钱没地位还有什么开心?
我低头想了一下,走到阳台上去看花,看了一会,觉得心里淡得什么都没有了。

五

期末试前一天,俊杰妈妈去世。董电话给儿子请假。
他似乎遗憾地说:他不能参加考试了。他又说你一定认为这对他无关要紧。
我沉默,感觉他的声音苍老疲惫,不再是那个讲童话的人。
俊杰没有哭,眼神有点呆。我说好孩子,你的爸爸会更加爱你。
他有些发抖:老师,我害怕。
不要怕。我握他的手:每个人都要与我们离别,能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
他眼睛里很空,被他爸爸的司机带走。
主任说林,你怎么说这么刺心的话,你还很年轻。
我对她笑:我不过说了实话。
我在阳光充沛的操场上走了两圈,世界一片明亮,这样的光天化日上演死别,现实中故事的发生并没有固定背景,电影里总有下不完的雨,全是人为的陪衬。
我开始考虑假期,我一直在存一笔钱,想做一次长途旅行,到云南的某个偏僻地方,要有漫山遍野的花。我会给自己编个花环,戴在头上或者佩在胸前,我想我应该把我的想法告诉李,我从来不认为有石头会比鲜花更美,尽管它昂贵万分。
也许他会因此而变回原来我所喜欢的那个人。
我慢慢走在人来车往的街道,繁华看穿原来是冷落的底色。擦肩而过的人里有没有淡泊如茶的灵魂?如果有,我想他会懂得花落的美丽,我不过只想有这样的人陪在身边看落英缤纷,如此而已。
我给李电话,对方正置身嘈杂场所,言语模糊不清。
他大声问你有事吗?
我无法再说什么。我问自己你有事情找他吗?没有。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骚扰他的工作。我说没事,然后挂断了。
我在教堂边的石椅上坐下,头上晴空里成群的鸽子缓缓飞行。这著名的哥特建筑红砖班驳,绿瓦昏暗,只有钟声还是洪亮。
异国情侣在树阴下拥吻,金发雪肤的女孩似画中走下的人物,旁若无人在爱人怀里享受爱情的滋味。
Leslie在歌里唱:拥抱着就能取暖,依偎着就能生存。那要有爱存在,没有了,就不能了。
我想我和李原本只须拥抱就可以过到地老天荒,等我一梦醒来,他的手臂依然环在腰间,脸孔却已陌生。
我低头,脚下是漫漫红尘。
当天半夜,董的声音焦急地响在我的电话里,他说林老师你能不能现在过来一下,俊杰哭个不停,我没有办法。
他怎么了?
他害怕。他说:从回来一直哭。你来好吗?我的司机已快到你楼下。
你觉得我可以令他安静?
是的。他说:你是他除他妈妈之外最亲近的人。
你呢,你是他的父亲。
听得出他的颓唐:我是失败的父亲。
我换衣服,有不好的预感,俊杰也许从此会出问题。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让他依恋信任,我只是给他笑容,对他轻轻说话,还有给他看了我的童话书而已。
我又奇怪这个父亲的失败,他该有更多的时间和爱令他的儿子敬爱,他才应是俊杰此时最近的依靠。
董家金碧辉煌,俊杰在他的宫殿里泪流成河。
我抱他在怀里,这个男孩不过是个身材高大的幼儿,他颤抖的身体着实说明他恐惧。他的世界简单明了,粉碎起来异常容易。
我说:好了,不怕,老师在这里,不怕。
他的父亲默默在角落,神情低落。
财富与快乐究竟哪个更重要?或者当初是想兼得,但上天给人总有限,宠儿没有几个。
俊杰仍在抽泣,他早对我说过害怕。如同所有的心灵,旁人难以体会究竟,他是的惊慌我们全都不能担待。
低声地抚慰,他竟渐渐平息,我本不知道自己对他这样重要。他的眼泪湿了我的衣裳,人在我的怀里昏昏沉沉快要睡去。董帮我把他弄到床上,他拉了我的手不肯放开。等他彻底睡着,我走出房间,已经疲惫不堪。
董谢我,我说好了,没事了,我回去了。
喝点东西再走。他说。倒了橙汁给我。
我注意到他两鬓白发苍然,保养得再好也不能抵抗岁月,这是定律。而俊杰,是一只长不大的幼鸟,永远飞不起来,老鸟的翅膀又能庇护他到几时?
我老了。他说:有时比俊杰还要怕。
我喝着果汁,阔大的窗子外是黑色的夜。死亡总能触动人,他也许从没重视过太太,可他的年龄已不能忽视死亡。
他已经到了回头看人生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是空洞,他说:我知道会有这样的孩子,但我必须要有。她的父亲是多疑的,尽管我待她很好。
主说世人,你们哪一个是无罪的?
我有过很多女人,你猜得到。
我答:没有猜过。
不要紧。他说:我告诉你,真的有过很多。甚至我还认真喜欢过其中的两个。
他低低的,像是回忆中的自言自语。可我知道他是在讲给我,他是要我听的。
她们让我失望。他说:她们更喜欢我的钱。
哦。
俊杰不喜欢她们。他说:他很喜欢你。
我把剩下的半杯果汁放下,说:我要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送你。
深夜的街道空荡宽阔,异样肃静。
他说我常常一个人到江边看星星,看着看着觉得真正广大的还是天地。他说你应该也喜欢那种意境。
我有点惊讶,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情怀。
他说你不信?
信。我答。把头转向车窗外,都市里彻夜闪亮的霓虹让人眼睛发花。
他说她的葬礼明天举行。
我说:哦。
他最后说:你的李并不懂你。你属于另外的世界。
车灯幽暗的光里我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秒。这个苍老的男子平淡笃定,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实真话。而真话往往很伤人。
我说再见。转身上楼。脚步异样沉重。

六

思思的船长终于快来。她兴奋不安。
她开始整夜失眠。她说:林,你说他会不会嫌我不漂亮?
不会。我说:你尽可放心,他也许被你的漂亮吓一跳。
她痴子样发笑。她妹妹的电话这时来,很不高兴她这么久没有汇钱去。我想她应该更恨那男子让她的姐姐从舞场里走出来,断了她的后勤补给。
思思小声说:他要来了,我不会再跳了。
看来做姐姐的什么都跟妹妹讲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提醒过妹妹她也长了两只手。
妹妹显然不满,思思忍耐转为愤怒,向着话筒低吼:我为你牺牲已足够多!
彼端的优秀女孩比姐姐还要愤怒,听筒里隐约传来她的尖叫。
思思不讲不听,扣下电话,神情里有明显的难过。
她摆弄新做的指甲,淡色的花朵使她的手指有晶莹的感觉。
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她是一样的人。
我很想说那么她的书不读也罢。
如果读书是让人有更多的理由泯灭人性,读它干吗?
好在思思的情绪因为船长的缘故又很快高涨。她说林,你说我穿什么去接他,我要给他一个好印象。
我仔细看她:你随便披块被单也会迷倒众生。
她说我是认真的啊!
她开始翻来覆去在镜子前试装,结果是所有的衣服都不合意,最合适她的还在商场里面。
我叹气:思思,他应该喜欢你多过喜欢你的衣服。
思思在满床满地的衣裙里发怔,她说林,怎么我的心脏跳得这么疼。
我说不仅你的心脏,如果他还不来,你的大脑也要出问题。
她靠到沙发里,抚摩长长的头发,她说我真的很想和他去看海。
我说:一定能够。你会坐在礁石上,让海水淹没你的脚趾。看太阳从黑暗里慢慢升起。那时的海,是你们两个人的。
她呆呆地笑:会吗?
当然。也许他还会带你远航。我说:大风大浪里见识波澜壮阔。
思思不说话,思想飞到无际海面。
思思等待船长的日子里,期末试考完了。我开始看地图,准备我的旅行。
李很忙,他说你一个人走那么远干吗,到北戴河洗个澡算了。
我说我已经决定去看花,野花。
他笑:你真是奇怪,我越来越不懂你了。你已经和时代脱节。
你时尚就好了。
似乎不能再讲话,对话就是矛盾。原来的和谐哪里去了,人还是原来的人,横在中间的距离已经难以跨越。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们怎么了?
我忽然想哭,是的,我和他原本是爱着的,我们怎么了?
他认真想了会:要么我们结婚吧,你会感到安全点,也能务实点。
这就是他对我的求婚词。
我纳闷自己没有丝毫喜悦,我问自己,你不是一直等着嫁他吗?但我真的没高兴。
他说周日我们去选戒指。
我没应声。他起身在我唇上亲一下:我走了。
莫名其妙我说:你觉得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他宽容地看我:林,你也许该去受点苦,拾垃圾一类的,然后你就知道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幸福了。
他说完出门。我呆坐了很久,我想他说的是对的,而我也没有错。董是明眼人,他说的正确,我是另外世界的人。
俊杰的状态持续不好,董不时请我过去。这个孩子只要我的安慰。我甚至怀疑他现在不仅是智障,还有心理疾病。我明确告诉董,应该请医生来,还有我要外出,不能总陪着他。
董的表情沉闷忧伤,令我不能相信和那晚打牌的是同一人。他说:我不认为他有什么病,他只是没有温暖和安全。
也许吧。我说:但是你知道我不可能每天陪他。
如果我请你呢?他说:我付酬劳请你陪伴他。
我考虑一下:那样不好,不利于他,他总要自己成长,这样只能使他更依赖我。
董看着我,声音疼痛:你认为他还能摆脱别人的照顾吗?
我无言。他轻轻叹气:好了,我送你回去吧,你想一下我的请求,我觉得这比让你做虚假分数适合你的性格。
他无视我的注目:你的工作不见得比这个有乐趣,如果你是为了赚钱,我给的会更多。
李说你不要答应他,谁知道他安什么心。
我说他说的是对的,我的工作并没有给我带来乐趣。
李说如果都是为了乐趣工作,社会就停滞了,你怎么这样孩子气。
我并不抬头:社会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就不须我这样的再去推动了,所以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
说完这话,心里疑惑自己怎么竟是非要与他作对才好过。
李显然生气:你和那白痴呆久了也变白痴了。
我笑:还是你了解我。
他冷笑:你总要让人不开心才舒服。
他穿衣服起床,头也不回拉开门出去。
我马上给董电话,他说怎么,不答应吗?
不。我说:我想知道你出多少薪水。
你应该不是为钱才来吧。
你可以当做我为钱才去,你要出给我一个满意的数字,不然我会很快后悔。
董说:你在威胁。
如果你认为是也可以。
我不怕威胁。他说:我出得起。
我们很快谈好工作时间和工资,他说你的李没有反对吗?
我不答他,只说:明天见。

七

大抵每个人的生命都要经历等候。如王宝钏之于薛平贵,卓文君之于司马相如,尾生之于无名女子,思思之于船长。
船长来的时候,天微微阴,要下雨的样子,我对思思说:他该叫龙王才对。
思思忙忙打车去接站,从车窗向我挥手,我注意到她穿牙白短裙,黑色长发下脸孔皎似明玉,笑意如花。
一个女子原来可以因另一人的缘故更美丽十分。当初自己精心穿好新买牛仔装去李门前等他,何尝不是这样心情,昨日黄花今日开,什么也找不回来了。
我去董家上班,俊杰早在等我,似乎知道了我会陪他,明显开心。
喜欢我的是傻孩子,我喜欢的聪明人已经开始厌我。做人的成败一目了然。
我带着俊杰在董家小小的花园里消磨时间,花园杂草丛生,我说俊杰,我们把这里清理出来,种上花和菜,到时候你可以看到花和吃到自己种的蔬菜。
他高兴,说:小兔子也会种萝卜。
是的。我说:你也可以种萝卜。
我换了俊杰的旧运动服带领他拔草,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混合,我说俊杰,这才是最幽雅的味道。
他正忙着追赶一只蚂蚱,回头对我笑,眸子清得像水。
细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向更远的地方。
我的手指被草浆染绿,俊杰的也是,我们互相看着笑。我折了大束草花准备插进花瓶,把荒草堆到花园一角,俊杰抬头看天,他说:老师,妈妈是不是在天上?
我说是的,好人都在天上。
我们不是好人吗?他问:我们怎么不上天?
我们也会去的。我说:上天的车票难买,我们都在等候。
他很满意我的答案,跟着我回去洗手。走到半路又说:老师,上天的时候我们两个坐一个座位好吗?
我说好的。
他就现出放心的样子。
董回来说你们今天做农夫?
我说我准备在花园里种菜。
他端详瓶里的野花:我是不是还应该付你园丁的费用。
如果你不愿意我带他做这些,我就只教他读书好了,你是老板,我听你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你们开心就好。
他建议种菠菜和白菜,西边栽一排葱,至于花,随我喜欢什么种什么,色彩明艳点,红的粉的黄的都行。
我点头:俊杰要种些萝卜。
他的笑容里有些苦:小兔子乖乖?
我说他很快乐,这最重要。
你说的对。他说:明天我拉你去买工具。他又说:你穿俊杰的衣服看上去像孩子,美丽的孩子。
他执意留我晚饭,俊杰无声看我,我知道他愿意我留下,想了想就答应。俊杰飞跑到餐厅摆碗,把我的座位安排在他旁边。董吃的不多,他微笑向我说:我最近没有太好的食欲,你多吃点。俊杰由于劳动的缘故,吃得很香。董笑眯眯看他。我想俊杰才是幸福的人,他的快乐和烦恼都简单,且容易满足。
送我回来的路上,董把车子向左转,我没有说什么。
夜幕下的江水暗暗汹涌,涛声低沉。深蓝天幕里星星繁杂纷复,辽远璀璨。董仰头凝视,良久无言。我在车子前盖上坐着,也不说话。
夜风清凉,他忽然大声唱歌: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他大步走到我的身前:林,我恨自己不再年轻。
我笑:你已有过年轻。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得到很多亦失去很多。
我说:其实生活极简单,没有太多要求,也不会有太多丢失。
他沉思:是,只是我懂得很迟。
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他说你不快乐,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
我笑:人都一样,不过有人自觉,有人不觉。
我们不再说什么,在江边静静坐了很久。
送我到家门,下车时,他低低地问:如果李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还不能懂你,怎么办?
我的步伐瞬间钝重,我不回答他,走进阴暗的楼道。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孤零地响在四周,墙壁上迤俪拖动的影子扭曲怪异。
我长时间靠在房门,然后拨通李的电话:你来好吗?
他淡淡地:你不是去给人家哄白痴了吗?还要我去干吗?我的意见你从来不听的。
我说我们不吵,好吗?
没想和你吵。他说。
我的手抵在额头,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你知道的,是吗?
手机里有片刻寂静,然后是他失望透顶的语气:林,你好象精神出问题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挂掉电话的时候,楼道里本来昏暗的感应灯由于没有震动陡然熄灭,我在黑暗里站着,有冰缓慢冻结在胸口。
我蜷缩着在门口坐下,世界很大,没有安静的角落。想要痛哭,但不能,人长大了就失去很多权利,比如哭泣。
我只坐着。不想动,也不能动。
思思发现我的时候,我似乎是睡着了,觉得一切都很恍惚。在恍惚里我看见了思思和她黑黑瘦瘦的船长。
思思说林,你怎么不进去,没带钥匙吗?
我说是吧。我从地上站起来,腿脚麻木。
思思有抑制不住的兴奋,把我和船长介绍,我在头脑里捕捉到一点礼貌的思维,向他微笑。我们一起进来,思思有着明显的局促和羞涩,船长表情自若看起电视。我拍拍思思的肩,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
我奇怪自己似中了蒙汗药,很快沉沉睡着,梦里长满大片青草,风从我的脸上柔和地拂过去,很远的地方是李,他还是四年前的样子,穿白色衬衫,干净的笑,我们不说话,在草地上开辟菜园,就像远古洪荒时的男女,微笑劳作,太阳从我们的头顶西沉,菜园里长出碧绿的青菜,我们在夕阳下亲吻……
我眼里流出了眼泪。

八

思思起得很早,我去洗脸时她在厨房准备早餐,穿白色纯棉睡裙。
早。我说。
早。她笑着答我。眼睛黑亮似有水光。
我用冷水拍打面颊,镜子里反射晦暗的天色。
思思说你喝点粥走吧。
我说不了,不饿。
我走的时候,思思的门是阖着的,船长还在睡。
什么都是混沌的,我却清晰知道今天是周日。
我在汽车站牌下反复抚摩自己的手指。我问自己:你真的需要一枚戒指吗?
我和董买铁锹锄头,去花市买花种菜种。董加入我们,和俊杰一起在花园劳动。细细的雨轻飘飘的,董说这是种植的好天气。
是的。我答。
小小的一块地也很费事,耕作是辛苦的,我们都一直在笑。俊杰最高兴,因为知道可以吃到自己种的萝卜。
董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泥土。
我说我似乎从来就没有动过锄头。
我们沉思了会,相互看着又笑了。
我手上磨出淡淡的茧,微微疼。
我的电话始终沉默。我的手指注定寂寞。
我想起思思,她给她爱的人做早饭,她的白色棉睡衣,幸福的脸。
如果愿意,我也可以给一个男人做早饭,闭了眼直到白发苍颜。前提是我要放弃自己。
天灰蒙蒙,雨濡湿头发,世界一时幽静温和。如果我是驯顺的,或者可得完满人生。
把细小的种子撒进泥土,菠菜长不出萝卜,白菜也变不成菠菜,是什么就是什么。
俊杰问秋天什么时候来?有些着急。
不要急,只要等,就会来。他不晓得,每个人都要来到秋天。
午饭时,董淡淡说打算把一些生意慢慢结束。我知他在说给我。
退休?
他笑:不。他看我:从头过简单真实的日子。你的理论。
我微笑:你被腐蚀了。
他笑:我只是服从真理。
我忍不住大笑了。
他说林,你是个美丽女子。
如果女人是花,又有哪一朵不是美丽的。女人和花都是邀宠的生物,只看她能不能等来欣赏的人。如果不能,只有枯萎。
几次起身看电话,总怀疑铃声出问题。诺基亚品质可靠,出问题的是我。
思思等来了。我等来了,又失去了。
一场的等待失去也就过完了半生。不必多言,顺从即可。想到这里,忽觉开心,就又笑了。
董看我,眼光狐疑。
俊杰专心吃饭,他对食物总是喜爱。这才是人的天性。
我看外面:这雨好象专门为我们的菜下的呢。
董说收获的时候,我下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我会做饭的。
低头喝粥,暗忖俊杰的妈妈可吃过他的菜?他们两人究竟谁欠谁多?今生到此已经定局,懵懂的那个去了,聪明的也未见更好过。但凡男女,不可纠结,否则便是一生一世的干系,谁也做不到风过无痕。
红尘不倒,轮回里总有故事上演。能相守是大幸运,到白头也算极限奢侈。此时无比羡慕思思,担心牵挂,未尝不是幸福,改头换面也是心甘情愿,凭他是谁,爱情来临,都变白痴,只不知有几个可以傻过无穷岁月,直到生命终结。果真世间还有这样榜样,我们的坚持也不算枉然。只是找来找去,找不到终点的灯光。
无声叹息,吞下食物,生存公认正确,吃饭总不会错。
少说话,多吃饭,不思想,闭上眼,天下太平。
那么电话不响也就随它了。
晚上回来,迎面扑来是温情气息,沙发里思思和船长委在一处看电视,思思脸若桃花,船长太黑,看不出脸色变化,只觉眼神灵动,通常这样的男子都很圆滑。
思思叫我吃水果羹,她做的。世上女子征服男子都想先征服他的胃,思思亦不例外,我跟船长借光,不客气吃掉一碗,极口称赞。
思思如今只会傻笑,表情固定似美女图画。
船长微微笑。大手搁在思思肩头。我突发奇想想问问他可捉过鲨鱼,终于没有问。
说一会闲话,知道船长月薪近万。思思更现幸福状。爱情是锦,钱财是花,锦上添花,得意也是应该。
船长假期不短,看样子要与思思厮磨过幸福时光,知道自己可能由此得知无数海上风光奇闻,也是好事一桩。不知思思有没有说服他去西藏,爱令人顺从,爱过了他可就清醒了。
思思浑然,小女子已先行溺没爱情海洋,什么都不记得了。爱情其实离爱情很远,离生活很近,她将来总会明白。
从此跟着船长吃到好多美味,思思勤勤恳恳,努力做准太太。
两人在厅堂厨房间喃喃细语或大声笑谑,思思不断变换衣装,船长看她眼花缭乱,惊喜万般,颜色总是引人,女人于男人尤其如此。
偶尔见思思一人,呆呆样子,嘴角仍是抹不掉的笑,轻声问思思你们当真要结婚吗?
思思拉我手让我坐她边上:当然。
他说几时娶你?
还没,不过会有那一天的。
我垂头想想:你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思思笑:还没说起这个事,过些日子吧。我想要和他一起走的,到他的家乡去。
哦?他父母知道你吗?
我没问他。
我拍拍她手背,不再问。
猛抬头,船长正倚在浴室门口,我向他微笑,他亦向我笑。
思思问我:我和他要上街呢,你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我摇头:你们玩得开心点。
思思走时回头向我眨眼,神色里慌乱的高兴。我看见她把小小的手掌放进船长的大手里,两个人拖着走出去。猛然意识到她的手指将不会寂寞了。
寂静里我对着空气呆了呆。
我出去买水果,各种水果,仔细切成细小的颗粒,放进清洁的不锈钢锅里煮,电磁炉轻微的响声里我眼睛发酸。我的手指抚摩电话键,想不出一个号码,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吃我煮的东西。我端着白瓷兰花的碗,独自咽下清甜的汁水。
思思和船长很晚回来,浅笑盈盈。思思很轻地哼曲儿,踏细碎步子,我听见船长浑厚的声音:你的舞跳得很好啊!
思思的脚步瞬间止住。
我翻身,月色明亮,穿透窗帘。班驳的影子里,有没有神明注视着我们?如果有,他的眼光一定是冷的。
九

思思的手指还是空的,胸前多了块翡翠观音坠子,她说他让观音保护我。
我笑:那么他干吗去?一边仔细看那观音的开相,面上都是笑,皆大欢喜。翠一般,怎么看也就几百块的样子,问思思,她说三百五。
哦了一声,说挺好看的。不便再说什么。金钱不能代表感情,也不能不代表感情。大火烧到现在,观世音一滴杨柳露灭了一半。
思思说他说以后买个好的给我。
是吗?我答。看着思思,他的吃用一切还有她买给他的东西怎么也有几千,船长用一块坠子把她哄个高兴,真是有趣。不知是他太精还是思思太傻。
告戒自己不要把人想坏,自己本来是失败者一个,怎有权利怀疑别人感情。
眼前思思眉开眼笑,目光无限向往未来,与那个夜半回天黑去脸色苍白的女子判若两人,毕竟是好事。
思思有三百五的坠子,看自己跟了李四年,手上身上光秃秃连三十五的东西也没有,以前一直认为自己有他足够,现在他还是我的吗?
闭了嘴,看《红楼梦》,即使什么都失去,一卷红楼读到老,也该知足了。
李的电话忽然来,多日没有他的声音,感到无比惊讶。他淡淡告诉我要出差数日。
哦。我答。没有话讲。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说:越来越让我失望。
我沉默。
我认为你不笨。他说:只是你做人有误区。
哦?
是的。他说:你该冷静想好,然后改变。
我没有答话,他亦不再说什么,我们对峙在电波两端。我听见他轻轻叹气。然后我说李,如果我不会改变呢?
他并不思考,直接回答:我也不会改变。
明白了。我说:再见。
他迟疑一下,挂掉了。我听着嘟嘟的盲音,站了会,收了线。
思思在我边上,没有问什么。船长买了橙子,我们开始吃,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笑,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思思和船长去厨房做饭,我把橙子皮扔进纸篓,然后我觉到了疼痛,和思思一样的疼痛,在心脏的前方,几秒钟后,疼痛消失了。
思思从我旁边过去,急忙忙去买盐,问我发什么愣呢?
我笑:没怎么。
她拍我一下,出去了。
我走到阳台浇花,船长在厨房里打电话,温柔的调子,说难懂的软喃方言。我停下手里的壶,听了会,从窗子看见思思拎了一包盐孩子样飞跑回来,长长的头发在腰际飘荡。
我走到厨房门口,船长就挂掉了。我向他微微笑,并不说话。他面色不改说:思思怎么还不回来?
我看着他,不答。
他说你看我干吗?你也喜欢我了?
我笑:你有没有给自己买个菩萨?
干吗?
保佑你啊。我笑:好让你心不安的时候,能睡着觉。
他笑:我从来不失眠,大风大浪见多了。
哦?
他说你不信?
信。我说:不过你也许没想到,我祖上是福建,和你应该算半个老乡呢。
他的脸色变了。
思思就在这时回来,她说你们怎么了?说什么呢?
我笑:讨论方言。
思思说快放盐吧,买回来了!
船长眼光复杂看我,我回以冷笑。
思思仍笑着,什么都没看到:林,他说这个菜是他最拿手的呢!
我说是吗,我要好好尝尝。
船长低头弄他的菜,情绪整晚低落。我也奇怪地疲惫,不想讲话。思思一人高谈阔论,观音坠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有柔润的光泽。
船长忽然不耐烦,说我累了,要休息了。转身回了思思房间。
思思看我,我低头吃饭。她没有跟过去,平静地和我一起吃完。我们一起洗碗,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反复摩挲细腻的瓷盘,然后轻轻说:他也许快走了。
我没有说什么,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抹干放好。
半夜时候,我陡然醒来,闷热的空气里快要窒息。出去喝水,阳台花木影子里是思思,在抽烟,黑色真丝的睡裙,眼睛有绝望明亮的光。
她说林,我以为我可以得到的。
即使失去也没什么。我说:他本来不是你的。
她捏烟的手指有点抖,一大截烟灰掉落,没有声息。
她什么都知道。
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想看,悲哀莫过于此。
她说:我想他可以拯救我的,但不是。
我沉默,在这世上谁又能拯救谁?
她在幽暗里笑着,犹如苍白花朵,颓然绽放。
船长走时我不在家,回来看到思思独自在看电视。我冲了澡,出来坐她身边。演的是老片子,前苏联的,名字叫做《办公室的故事》,戴眼镜的小男人极有趣,看着看着我和她哈哈大笑。
我们一起吃晚饭,思思做的,我在旁边帮忙。我们都没有提到船长。她穿着白色棉睡衣,精心炒了西红柿和土豆。
屋子陡然安静。春梦了无痕。发边指畔流过去的年华和人都不能为我们长久停驻。
黄昏时候,久违的梁祝音乐再度响起。思思在暮色里梳妆,一切回到从前,似月光宝盒开阖,让我怀疑这一场情事到底是真是幻。
原来谁没谁都能活,不过是心上少了可以爱怜疼痛的点。
思思拿衣袋出门,胭脂匀染,唇上轻笑,向我道别。
我亦向她挥手,观世音在她胸前微弱的一点亮色。

俊杰拒绝再上学,执拗地要求呆在家里。董为此暴跳,俊杰再度哭泣不止。董无力地问我:我是不是错了?我想他真的是老了。我说或者俊杰知道他自己的生活应该怎样过。
好吧。董说:我不过想让他和别的孩子一样……
他没有说完,他和我都知道,俊杰从出生就注定不会和别的孩子一样。
我该长期聘用你了。他说。
我看着大哭过后昏昏沉睡的俊杰:让我想想吧。
还有什么好想的?董说:你难道有别的打算?
俊杰不会总是依赖我,他会好的。
我们种下的菜已经长出了叶子,花也破了土。俊杰种的萝卜长得最旺。
董注视一畦花菜,半晌无言。
李久无音信,或者还没回来或者已经回来,不管怎样都似已不重要。我每天在董家花园伺弄菜地,教俊杰读书写字画画唱歌,俊杰不哭的时候是安静的好孩子。日子平和安宁,董经常留我晚饭,有时午饭时也回来陪俊杰,他真的在结束生意,神色渐转恬淡。
我辞去了工作,主任唏嘘说你是个优秀教师,不做这工作是损失。
我大笑,她也笑,说我瘦了好些。
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个纸箱,她送我出门,嘱咐我结婚千万通知她。
会的。我说:我也盼着那天呢。
她体态肥胖,太阳下站了会大汗淋漓。我要她回她执意不肯,把东西帮我放进出租车,我笑着对她摆手,风里看见她的白发。
世界广大,人群依旧,什么都好象没变,又什么都不同了。
我直接去商场买下向往已久的红色裙子,穿着它穿行于人流中。没人为我喝彩赞叹,可我自己感觉良好。
在俊杰平静一段时间后,我向董说我要离开了。
他没有太吃惊:你要到哪里去?
没想好。我答:会先旅行一些日子。
好的。他说:不过你要给我你的电话,让我随时可以找到你。
好。
他在工资之外愿意多付一笔钱给我花销,我笑不必的,我是旅行不是购物。
他说旅行更要钱。
我笑。
他说林,你是个奇怪的女子,还没有谁会拒绝白给的钱。
我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我告诉俊杰你长大了,要听爸爸的话,你是男子汉,不要哭鼻子。他在董的身边不出声。
我退了房子,思思说你真的要走?
是的。我说:思思,祝你快乐。
思思沉默片刻:你会去哪些地方呢?
去有风景的地方。
她在我身边出神坐了会,电话响了,她来了生意。她出门时,我们最后一次挥手,之后我没有再见过面。
我开始我的旅行,它的长度和无目的超出我的计划。辽远蓝天下广阔的田野,满山红透的野生杜鹃火样燃烧,清浅的溪流从我身畔流过,我于是听见世界上最恬淡的声音。我采艳丽的花朵簪在鬓边,长久躺在碧绿的草地上仰望天空,时间在此时是静止的,我能感到生命在愉快歌唱,如果马上就是地老天荒,我亦会满足。
跋山涉水,我愿意如此消磨掉我的时光,我从一地辗转到一地,始终在微笑。
李在我走后,有电话来,他说:你还要多久才可以变得实际。
我正置身旷野,轻轻答他:你不必等了。
慢慢阖上手机盖子,一切都安静了。
零散地做一点游记,随心所想地记录,文字是我唯一伙伴,有时看着写满字的本子并不读,只是笑。也许徐霞客从来没想过流芳千古,他不过是和我一样心情。
我是在重阳之后来到渤海湾的,在窗口买票的时候,我临时改变决定,说出了这个海滨小城的名字,我在地图上看过一次,记住了它。
不是浴场,没有游人,正值退潮,三两妇人在沙滩上拾贝。我一直向前走,爬上黑色礁石,脚下海水涌动。
我想起我对思思说过的话——你会坐在礁石上,让海水淹没你的脚趾。看太阳从黑暗里慢慢升起。那时的海,是你们两个人的。
该来的人没有来。
来了我,一个人。
我的头瞬间很空。
远处有人在收网,舢板随着海浪起伏,飘摇不定。他收了好多网,没有捕到一条鱼。
我的眼睛湿了。
那天我住小镇旅馆,半夜接到董的电话,他犹豫了会说:林,我们花开了,菜也到了收获的时候,你回来我做给你吃吧。
窗外是皎洁的月,稀疏的星散落着,我推开窗子,响动黑夜的是大海的潮声。
我对他说:你听,涨潮了。
12/21/2005

薇拉

  在临近午夜的时候,   
  我看到这个故事,
  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有,
  也未必不能开心.                                
                                 文/饭小鳗
我叫薇拉,24岁,本命年,AB型天平座。

1
别人都说本命年要穿红色的内衣,否则不是伤财就是流血。我很迷信,除了内衣我甚至开始狂热一切红色的衣物,包括床单桌布,认为这样可以避开一切灾难。
这也是我在上海的第七个年头,依旧没有男朋友,也没有钱,一如当初拖着箱子孤身站在徐家汇,不知道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也更加无从知晓就在不远处东方商厦的背后,有上海历史最悠久的教堂。
命运像是急驰的列车,在不经意间就把我带到了这样一个霓虹流离的世界,即使我刻意挣扎,也只是从这个车厢换到了那个车厢而已。

7年前,我以全省最高分考进了上海那所著名的外国语学校,主修法语。
7年后,我还是在那所著名的外国语学校,主修法语硕士。
比较大的一个变化是我在3年前炎热的7月,从8人一间的本科生宿舍般到了两个人一间的研究生公寓。
那天的太阳就像聚焦的镁光灯,而人似乎就站在旁边,感觉连风都要被蒸发掉了。
清空锁门的刹那,我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空荡荡的房间,静止下来后,身体里的水份似乎从每个毛孔涌出来,然后我便“砰”地锁了门。那个回声在昏暗的走廊上传得特别远,最后消失在了日昼,如同也被蒸发掉了一样,再也不见。
我是最后一个搬离宿舍的,其他的女孩子都厌倦了教条死板的大学,纷纷找到了工作。即使没有找到工作的,也找到了可以提供物质的男人。
让我留下继续三年大学生涯的理由,是法语,和爱情。

2
轻轻的一个饶舌,法语的每个发音,似乎都能从喉咙口表达出灵魂的惊奇和颤抖。那是属于法兰西的,充满了红白蓝的颜色,似乎一不小心就能掉进那些贴上法国气息的电影,迷离而又诡异。
我看杜拉斯法语原文,有的时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有的时候在人民广场博物馆前的草地上,还有的时候,是在凌晨两点快要打烊的复兴西路真锅咖啡馆里。
大概用了三年的时候,因为N,我对上海市区的每个角落,几乎了如指掌。

N是个剧作家,不过这种职业也只是听起来好玩实则相当枯燥。
认识他的那天,我刚刚带完一个法国旅游团。厌倦了那些已经发福的挑剔的法国中年男人,突然看到一个年轻而又英俊的中国男人,实在让我欣喜。尤其当我得知他还是一个剧作家后。
我向来喜欢斯文英俊的男人,16岁开始梦想将来的男友是编写大英百科全书知识渊博而又温情脉脉的英俊的男人。我是天平座,一切美的事物,总是我的致命伤。

那次兼职认识N后,我开始跟他一个礼拜见一次面。见面的地点不尽而同,但是晚上必然是去他家,只是每每在他接电话的时候,我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有相交五年并且准备结婚的初恋女友。
有一次他女友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做爱。他躺在下面用一只手抱住我,另一只手拿着电话机。我先前激烈的动作瞬间化成了温柔,然后屏住呼吸看着他压抑着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讲电话。突然他抱紧我坐了起来。
其实我们谁都很享受这样的偷情刺激,加上毫无准备下变换的体位,感觉身体的血液都要倒流了。我张口叫了起来的那瞬间,N赶快狠狠唔住我的嘴,然后一边着急地对着话筒解释是电话掉到了地上让他惊吓了一下。

N超乎冷静的快速反应让我事后实在惊讶不已,但是我依旧感觉到了他的装模作样,可能每个剧作家都有人格分裂的特质,那么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剧作家是不是更加适合做演员?我不知道N的女友是否有怀疑,也无从知晓他们后来怎样了,却觉得之后我和N之间更加肉欲化了,每周不固定的见面似乎直接奔向了床。
可能人犯错一旦过了某个底线,便肆无忌惮了。

不愧为一个剧作家,N似乎总是有超出常人的剖析能力。
他给我写长长的邮件,反复重申一个主题,赞扬我聪明又清醒。我差点也这么觉得,认为自己是不给男人带来任何麻烦的好女子。只是我经常忘记一个细节,第一次跟N回家的时候,我只有18岁,大一还没有完全结束,处女。
有的时候从N那里回学校后我不敢去浴室洗澡,躲在破落的卫生间里掺和着热水瓶里的温水草草了事。然后不穿衣服,盯着镜子看自己脖子上那些紫红色的印子。那些赤裸裸的痕迹像是一种伤口,揭发了我永远失去了的贞洁。
等我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于N真正的定位了。

我开始给N回意味深长的信。我说在法文里,喜欢和爱,是同一个词。aimer。
“你爱我吗”
“我喜欢你”
aimer。用法语发音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这个词的甜腥味,像是鲜血,也像是做爱残留后的暧昧气体。
喜欢和爱常常让人分不清界限,很多人喜欢戴着爱的面具虚情假意,或许只有极少的人才能深刻体会爱的含义。哪像聪明的法国人,只用一个字就囊括了一切。
只是喜欢也好,爱也好,我们只不过都是在找一个借口给生命一点温柔。

3
在认识N的第六年,我刚刚24岁的时候,习惯带着刘若英的新专辑《听说》长时间游荡在上海各个角落。刘若英的歌声和上海三月早春的格调有着莫名的共同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充满华丽的色彩,包括忧伤,还有顽强。

那段时间我在淮海路思南路的三联书店买到了欧阳应霁的《两个人住》,又在陕西南路地铁的季风买了《表现主义艺术家》以及陈染的插画本《私人生活》。
陈染是个让人心生畏惧的女人,充满诡异艳丽的外表下,是渗透到骨头的冷。而这些,对比着欧阳应霁的设计小品一起阅读,让我觉得刺激而快感。
常常买书的同时那我还去会去美术馆,最喜欢的展览的是法国印象派画展,然后去Starbucks喝咖啡抽烟,给N打电话,去KFC吃甜筒和黄金烤鸡腿堡,最后回家。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是三月份,有阳光,不冷,路边的梧桐已经冒出新绿。下午的时候N告诉我他在公司透明的落地窗前喝咖啡观察下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个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放弃这个男人。

4
研究生和本科生相比,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人再来管你。
我记得读本科的时候,有时因为住在N那里夜不归宿而被辅导员叫去谈话。他总是语重心长告诉我,这种行为是违反校纪校规的,学校要对学生人身安全做全权负责。
我并不着急着和辅导员辨白,心里有时会想,他们从来不来关心我们的心理是否安全。

我有时出去做翻译,最开心的一次是F1上海站的时候,看见了舒马赫以及法拉力车队的许多帅哥,及时用DC拍下了照片,可惜后来忘记了问舒马赫要签名;假期的时候也去外面的法语辅导班做短期的兼职老师,班里的学生大多数是为了出国,年龄差距不大;还有一些时候给有些杂志做法文编译工作……赚的钱不是很多,大部分花到了房租上,还有食物,唱片,书籍和电影。

我喜欢电影,尤其是欧洲小成本电影,最喜欢的法国女演员是朱丽叶·比诺什,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像她一样从容优雅而孤独。
看电影的时候我通常锁了门拉好窗帘关掉手机。这是一个人的盛宴。那些浓墨重彩的颜色伴随着法国式的倾诉缓缓流出,逐渐侵占我的灵魂,最后剥离掉我的外壳,瞬间打败我,每每让我有想哭的冲动。因此我喜欢文艺片胜过打斗片。
但是我依旧是理智的,并不渴望放逐。电影只是内心的映照,若刻意追求只能失望而归,那么坦然接受吧,盛宴结束,生活开始。

N是在我研二的时候决定结婚。
她的女友其实在那年的五月找过我,非常诚恳地和我讲了很多话,包括她对N的爱。
那晚我一夜没有睡着,反复听陈奕迅的十年。外面初夏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淡蓝色的窗帘随风起舞,即使一片黑暗,也感觉得到内心涌动。
我记起那个女孩临走前伤心欲绝的表情,却用淡淡的口吻告诉我,我是个不耻的第三者。
我是个不给男人带来任何麻烦的好女子,却给女人带来了灾难。我突然明白。
只是他们都忽略了,N对我而言,也是初恋。

那以后我自己租了房子彻底住到了外面。N曾经说要给我钱,我没有要。
从18岁开始我把童贞献给N,到24岁这六年时间,我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总是找不到它。有时候,它们会在不经意间重新出现,有时候,就此消失,最后被遗忘。所以后来我以平静的心态面对,如果我找不到,我就等着它出现,如果它不出现,我就放弃等待。

5
或许女人都应该利用柔弱和受伤来博取同情,而不是我这样。等N逐渐不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就不再主动联系他。
这像是一场幻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过着只有时间没有钱的放荡生活。

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低迷不振,有的时候过马路我会抬头看天,直到天旋地转,然后蹲下来睁着其实一片漆黑的眼睛,去上兼职法语课的时候,会突然望着窗外出神。我记得那个夏天来得特别早,我习惯的手心出汗让我常常握不住粉笔。我的头发已经长及腰际,手足无措的时候只好用头发遮掩表情。

我的一个在南非的网友说,你来我这里吧,我们结婚,你就不用出去工作了。
我知道他在南非有不错的产业,据说他还在那里开了一家电影院,但是生意寡淡。有时夜深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心动,觉得即使找不到编写大英百科全书的男友,嫁给一个开电影院的男人或许也不错,这样在没有生意的时候我就关了门放电影给自己看。
我甚至期待起来,试着想象那种场景:漆黑的影院只有我自己,我坐在前排中间,脸沉浸在光阴里,忽闪忽闪,只有放映机的声音伴随着缓和的剧情咝咝做响,仿佛某种撕裂。
但是我是天平座的,AB血型。这一切导致了我的摇摆,以及不可能去冒险。我想,无论我怎么放任自己,我始终做不到投奔一个陌生人的怀抱去依靠他们。

6
没有人值得依靠,除了你自己。
我开始执迷于吊带裙,8公分的细高跟鞋,面膜,香水和睫毛膏。即使11月,也只套件外套,里面是薄薄的低领毛衣。
有一次晚上我在襄阳路百盛结帐Dior新款“毒药”的时候,遇见了本科时代的一个学长A。
他说,你变了。
是变得女人味了吧。我笑着回答。
他点点头。然后提议一起喝一杯。

新天地A2出来的时候,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我站在屋檐下,掐着自己的手心,觉得冷。A就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柔软的嘴唇,舌尖湿润而温柔,让我想起N。
A轻轻抱住了我,帮我擦掉眼角的眼泪,温柔地说他的家就在附近,去他家吧。

时间总是短得让人来不及爱,而时间又长得已经决定了一生。到后来,你才会真正明白,真正做决定的不是时间,而是命运。
寒冷的雨夜里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一个陌生而温暖的拥抱。
那时距离N离开我一年零七个月。

我在A的22楼的床上,侧身看着他熟睡的脸庞。
这是一个有野心的俊朗男人,一如当初在大学里组织整个文艺部搞了一场又一场成功的演出一样,如今从商的他显得气势非凡。虽然和我16岁起偏好斯文男人的标准相去甚远,但是他足够的男人味似乎非常契合我当时的女人味。而更重要的一点,我喜欢英俊的男人。
只是我不知道这场相遇意味着什么,或许以后我能明白,或许我以后也还是不能明白。

早上六点的时候,A还在熟睡。我穿上衣服收拾好东西,轻轻关了门下楼。然后到了楼下大厅,我才发现外面是这样白皑皑的厚厚一片。那是今年上海的第一场雪,也是我来上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雪。就像世界在你熟睡的时候,发生了某种突变一样。
我来不及接受,拉了拉大衣的领子,狠狠走出了这幢小区。感觉到一滴眼泪悄无声息落在了眼角。

7
12月,24岁,本命年的冬天,我在上海。

下雪的时候,天气非常冷,天气预报说有零下5度。我买了条鸭绒杯子,还买了两个热水袋,开了空调,依旧觉得冷。只是出去的时候,我仍然穿着低领毛衣,再套件呢绒外套,穿裙子和靴子。
寒冷可以让人疯狂。
穿着靴子走在雪地里的时候,那些清脆的“咯吱咯吱”,让人忍不住的快乐。我想那一刻我是真的感到幸福的。
因为这场雪,因为一些被诱发出来的放纵心态,简直不顾一切。

我常常记着邰敏那句话:
我只剩下一件行李和一台手提电脑,我可以去任何地方,爱上任何人,开始任何一种生活。无需胆怯。

天气好起来的时候,A打电话给我。我们谁都没有提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和那场大雪里没有再见的告别。
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草地上是斑驳的白。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仰着头,看单薄的太阳,觉得风穿过我的长发,但是不觉得冷。
似乎一瞬间,N已经变成了遥远的符号。
我想,如果那个时候不是已经认识了N,我一定会去接触A。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晚。

8
A很少约我,他的事业刚刚起步。我开始静心查资料写毕业论文。
偶尔去A的22楼,我会在CD架上寻找巴赫的唱片用他的HI-FI放很大声。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这是一个有音乐天赋的男人,会拉二胡,只是那次文艺汇演的时候,我和N去了杭州。若不是亲自到A的家看见那些唱片,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有野心的男人会有古典音乐情怀。
A差点就要动摇我对男人喜欢的标准。

只是有些物品的存在使得整个屋子的格调非常奇怪,亦刚亦柔。
沙发蓝色的Snoopy抱枕,书架上粉红色的Kitty纪念品,丢在卧室角落的白色的snoopy,还有梳妆台上女式的护肤品以及护理液。——A是不戴眼镜的。
我站在22楼的窗前,等着外面即将到来的第二场雪。A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抱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们一起看着外面苍白色的天空。
音乐如水,而我内心,一片寂静。

我没有和A提及任何疑问,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很少,比当初和N的一周见一次还要少。通常是A叫我了,我才过去。我们彼此一直保持着某种心知肚名的默契,高频率地做爱,说无关紧要的话。直到有一天我在卧室看着他跑到客厅去打电话,听见他对着电话说我爱你。
我拿出手机发短信给N,我说你有没有爱过我?我说我一直爱着你。

9
有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不确定自己的真正意图。其实要的是苹果,但是你却开口说了梨。而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在失去后才确定当初的真正感情。后悔是一刹那的激情,等时间冷却,旧只剩下了无奈。然后,我们就学会了麻木。

我大概是真的忘记了,和N一起有六个年头,我从一个纯真的女孩迅速成长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女人。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错的,但是又有谁能告诉我什么是对的?
我永远记得在刚刚和N认识的那天,N背对着阳光向我走上来时情景,他的笑容仿佛镀了金一样,在我眼里融化开。
N说,你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

我想这就是上帝的手指,他在你出生的时候轻轻一触给了你灵魂,也给了你生命中必须偿还的代价。

那天N给我回短信,他说他一直在等我说爱,但是我每次回答的都是喜欢,并且他看不到我的争取。
发短信的那天,N的女友已经怀孕,我知道他从此将过上幸福平淡的生活。而我,只是他的经历,他的过去,他的成长。

我记起N消失那段时间我看的一部意大利电影,《Don’tmove》。
她是遭受童年心理阴影的潦倒女人,某一个午后,她被神志不清的他强暴了。他有幸福的家庭,他是著名的外科医生。他再回来给她钱她没有要,但是她沉默着爱上了他,不问家室,他也对她日渐迷恋。但她知道应该离开他,只是她和他都没有想到,离开的代价是用她的生命换取。
她因为怀孕去让吉普赛人打了胎而子宫糜烂坏死,她死在他的手术台上。那时他想要带她一起走。

我突然开始憎恶N,觉得他是多么自私,A也一样。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定位,他们从不关心我的定位。

10
如果这世间上什么东西是没有未来的,那么一定是爱情了。

本命年即将过去的时候,我最后一年的大学生涯也逝去了大半。
N离开我一年零9个月,和A重逢两个月,期间见面三次,做爱10次。
我发短信给A,告诉他我怕自己会爱上他,所以决定离开他。
我们都习惯了对这个人说爱而转身和别人做爱。王菲唱,“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我彻底厌恶了这一切,这个城市里并没有想象中完满的爱情。

我记得本命年过去的那晚,我穿着低领毛衣披件大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小区里孩子们奔跑着放烟花,他们的家人在边上温柔地看着他们。
烟花灿烂无比,只是转瞬即逝。
我爸爸妈妈在我14岁的时候出了车祸,所以从14岁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
我叫薇拉,25岁,AB型天平座。
11/30/2005

从开始的地方结束

                               文/纤手破新橙
 开满牵牛花的老房子

一个男人拉着莓朵的手,紧紧的,有汗。
莓朵有些害怕自己纤滑的葱指会从他的大手里滑落。但很显然,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几乎穿过了两条街,男人与莓朵站在了一幢老房子门外。老房子尖尖的红顶,颜色年深日久已成了暗红。莓朵确信无疑,曾经它一定是艳红的,就像它所包含的那些个爱情。
房子周围不高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每一个枝蔓都举着小喇叭。阳光打在上面,房子阴沉着脸。每一扇窗都阴着,看不清面孔。这样的房子她只在童话里看到过,在发黄的旧照片里也见过,但她知道这个将要发生的故事,绝不是一个童话。

男人的眼里有暧昧不清,莓朵很想努力地笑一笑。可是到了脸上,却是肃穆。不是一直想要脱离生活庸常的跑道,不是一直在等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吗?
屋子里没有发霉的气味,也没有想象中该有的零乱。比起它的外表来,屋子里很明亮,很温暖。莓朵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她抬脚扔掉脚上的鞋子,脚趾甲上鲜红的蔻丹像一团小火苗,点亮了男人的眼睛。
她像个跳动的音符,在房子里蹦来蹦去。
“这里的床好大啊!”她的惊叫刚刚出口,就见男人斜斜地倚在门边,欲望都写在了脸上。
他的唇纠缠上来,女孩有一瞬的慌张。很快便迷上了他身上的烟草味道。他的唇霸道得有些凶狠。他把她扳倒在床上,解自己的钮扣。他低吼着:“脱掉你的衣服,快点!”吼声吓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抓住胸前的衣服,她突然不明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做。
男人赤条条站在她面前,她的目光闪开了。他的唇再次缠上来,她听见他的喘息声,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她像只小鹿,眼里惊悸的目光更加激起了他的欲望。

他听见屋子里某个地方传来个声音:银河,让我美丽地为你盛开。那是一个叫落落的女人的声音,他的落落。
所以,他喃喃地说,落落,落落。
她在他进入的一刹那,听到他大声地喊:“落落!”她睁开眼,来不及多想,就被尖锐的疼痛覆盖了。
汗珠一滴一滴在男人赤裸的身体上滑落。窗外的残阳懒懒地斜射进房间。昏黄而暧昧。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一次比一次低沉。
直至悄无声息。
莓朵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身体,懒懒地飘向了正前方的那面镜子。镜子里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宛若院子里夕阳中开放的牵牛花。
她说,以前落落也是这样的吗?
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疏疏淡淡的在墙上打出格子。
莓朵仿佛从旧梦里醒来。男人躺在床上沉睡。她突然很怜惜这个给了她特别体验的男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把牙印轻轻落在男人身上时,她说,我会记住你的。然后门“咣”地被撞开了。
“有什么你对我来,你这个狗杂种!”
莓朵眯起眼,那一刻,生活哗啦一声,碎在了她面前。冲进来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这个场面,是她期盼已久的。

我没有水晶鞋

其实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庸常的午后,阳光很烈,莓朵趿着凉拖,眯着眼,招摇过市。丰满的臀在窄窄的牛仔短裤里呼之欲出。吊带背心上天真的史努比躺在红房子上看蓝天。
一连问了几家店,都说没有雇人的打算。但凡老板娘看了莓朵妖精一样的眉眼,都添了三分戒心,宁杀错不放过,看店还是找个平凡点的靠得住。
莓朵的样子懒洋洋的,站在步行街中央,不知道是接着走下去好,还是该停下来。天蓝得没心没肺。想起家里烂醉的父亲,任性的小妹,还有唠唠叨叨的女人,莓朵恨得咬牙,末了,倒叹了口气。
然后她的眼角瞟到了那个人,她一直想见的人。
“小姐,我请你吃冰淇淋好吗?”如莓朵所料,他开口了。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干净T恤、笔挺西装裤的男人正笑岑岑地看着她。“你是叫我吗?”
“当然,我看你转了好久了,一定又渴又累。”莓朵使劲眨眨眼,说了句:“我没有水晶鞋,也不是灰姑娘,你找错人了吧?”她对男人的面孔非常熟悉。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想到了那些她继母一直保留着的发黄的旧照片。

男人大笑了起来,牙齿很白,伸出纤长的手,拉住莓朵进了一家冷饮店。
坐在有冷气的店子里,看着单子上各种各样的冰淇淋,莓朵有些晕。“居然……居然有巧克力火锅?”
男人轻轻颔首,“想尝尝吗?”莓朵没点头也没摇头,染得鲜红的蔻丹不停地在单子上划来划去。男人打了个手饰叫来服务生:“来双份巧克力火锅!”服务生略略停顿了一下说:“先生,不会太热吗?”莓朵歪了头,不吭声。男人很熟练,“加两客冰淇淋!”
巧克力在锅里融化成酱的样子,水果跳进去一滚,成了黑人皮肤,吃到嘴里又滑又甜,莓朵一下子就看上了这种感觉。
男人看着莓朵吃,很好玩的样子。
“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她!”
“她?她是谁?”莓朵一边舔手上的巧克力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像是她对眼前的美食更感兴趣。
“她吃东西时也像小猫一样舔手指。或者,我可以给你讲讲她的故事。”
莓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眯着眼看窗外街上流动胶片一样的人,他的眼睛忧伤而明亮。他给她讲了那个落落的故事。

飞翔的琴弦

男人是这样说的,我的名字叫汪银河。
没有人知道我学小提琴是因为一个女孩。她叫落落,白衣素裙站在学校操场上微微扬起头拉小提琴。阳光下,她的脸凝脂一般。胳膊会泛出象牙一样的光泽。小提琴的声音如泣如诉,那一刹那击中了我少年的忧伤。
回到家,我一遍遍地看自己的手,希望这双手也能流淌出那样忧伤的曲子。那时父母正在闹离婚,两个人都想把我拉入他们的阵营。我说:给我买把小提琴,我要学琴。妈妈二话没说,带我去买琴。我自己站在少年宫教室外面二节课后,被老师发现,带进了教室。我没有抬眼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是的,一想到她蝴蝶一样上下翻飞的睫毛会落到我的身上,我手里的琴弦就会飞翔起来。
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拉琴时,你的目光不要散!”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红了。下课时,我站在少年宫门口等落落。她提着琴出来,冲我微微一笑,然后轻轻巧巧地从我身边走过。阳光在我的心里绽放。我闻到紫丁香的香味。站在门边望着她水墨烟波儿背影,不知为什么少年的忧伤水一样浮上心头。
其实是该快乐的对吗?可那时我真的感觉到的就是忧伤。无可名状。
我推着自行车追上去,一脸溅得出阳光的腼腆笑容呈现在她面前:“我叫汪银河,就住在你家那条街的最里面。”
落落长长的睫毛忽扇了两下,眼睛水汪汪地,“我知道,那幢小尖顶的红房子!”
风缓缓地从落落的发稍我的耳边穿过,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只是那些话,都落在了风里,以至于后来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落落喜欢吃那种巧克力威化饼。两毛钱一块。每次买了,她总是打开,自己咬一点,然后喂我吃。我从没告诉过落落,我是不喜欢吃巧克力的。与她在一起,吃什么我都愿意。
在学琴方面,我比落落更有灵性。很快我就可以拉整支曲子了。我最喜欢不按谱子随着自己的性子乱拉。而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像一只蝶,落在我的心间。
偶然间老师听见了我的乱弹之作,很吃惊。急急地叫来我的母亲,说了些大师的名字,仿佛我很快就能入此列。
母亲离开时脸上有了少见的笑容。

有一朵花没开就落了

我是莓朵,我想这个故事只有我才说得全。
我眼前这个男人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有疼。面前的巧克力一塌糊涂,我失去了吃它们的兴趣。是的,我对这个男人更感兴趣。
爱上一个纯纯女孩的男人,当街拉住我,我们之间会有故事吗?呵呵,其实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他许久,因为我认识那个叫落落的女人,并且很不喜欢她。

此时他的眼睛不瞅我,而瞅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声音像风掠过松树林:落落!我有些嫉妒,能让一个男人那样怀念的女孩,她该有多幸福啊!
后来呢?她不要你了?嫁大款了?再或者是死了?
男人慢愠怒地看着我,像一头狮子。
“我很快地被母亲带到另一座城市,那里有所全国出名的音乐附中。如果当初我知道学琴会让我们分离,我的手不会动一下琴弦的。”
“分别那天,落落送我丁香叶子做成的书签,她说:希望你成为盛中国,成为帕格尼尼。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想成为一个能陪她看每天上学放学的少年。”
“三年后,我终于考上了音乐学院。这期间我给落落写的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我回到了这里。很巧,没容我去找她,在街上我就见到了她。”
“她挺着个大肚子,若不是她喊我,我根本认不出来眼前这个壮实得村妇一样的人就是我记忆里纯白色的落落。她很幸福地笑着说:银河,我要当妈妈了。”
“我站在街上,仿佛是场噩梦。不过是三年!怎么会这样?”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一个女孩嫁人很正常。”我眼里有些恨意。
“你知道什么?那是一朵花,还没开就败了的花!而那朵花是属于我的!”
“不过是男人的占有欲罢了!说不定人家女儿都很大了。”我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理智的男人。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莓朵赶紧笑,“唉,我不是顺口说的么。”
“哦,可是,我不是占有欲!一定不是。”他反复的说,像是自己也要确定什么。
然后他扔下钱,抓起我的手,把我带入八月的街上“去哪里?”
他不理会我。
我竟然有些兴奋,管他去哪里。我看着这个男人的则面,有那么一秒,我被他眼里、他身上那种阴翳的东西吸引了。所以,我跟他讲,我要做你的落落。
残阳如血,照亮了一条街。

像飞鸟一样掠过

然后,才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站在门口阳光下的是莓朵的父亲,旁边站着的是脸色惨白的她的继母。那个叫汪银河的男人坐起来,悠然地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烟点着,甚至还冲莓朵的父亲晃了晃,“叔叔,一向可好?”
“当初不知道我们汪家怎么会收留了你这个小狼崽子!”
莓朵感觉好玩极了。眼前的情景仿佛是出戏。自己成了女主角。
“汪银河,你太过份了!我说过,我并不欠你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有权利选择我的生活,而你,没有必要找我复什么仇!”这就是那个落落的声音,也就是莓朵的继母。
复仇?太可笑了,这个自以为是的狐狸精,她以为她是谁?莓朵撇了撇嘴。
“落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银河抓起床边的牛仔裤扔了过去。
父亲一个箭步冲上来,莓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两个男人厮打在一起。莓朵从没见父亲这么清醒过,他总是醉着,像一棵东倒西歪的树。可是现在,他为了她的女儿打眼前这个男人,莓朵无端地兴奋。
“莓朵,你还不快拉着,你想出人命啊!”落落被两个男人推来搡去,声嘶力竭地喊。莓朵眯了眼,慢条斯礼地拉过牛仔裤穿上,穿好上衣,还不忘用手指梳了梳头。

“好了,闹剧该结束了!后面的故事我来给你们说完吧!”莓朵大声的喊叫着。
三双眼睛齐涮涮地落到莓朵身上。莓朵的脸红扑扑的,快乐像飞鸟一样掠过她的脸颊。
“你走了,落落因为思念你,就常常来这幢红房子。于是她结识了这幢房子的新主人,你的叔叔,我的父亲。那一段,母亲死了,父亲的颓废与成熟很容易吸引一个女孩的目光。很快落落怀有身孕,退学成婚,做了十岁女孩汪莓朵的继母。”
“爸爸,难道妈妈就这样容易就可以忘记吗?”
“还有你,你只不过是汪家的一个养子,你不会为你的叔叔祝福的,于是你想到了我,想从我身上报复——可是,汪银河,你太小看我了。我不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一开始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是说吃巧克力火锅时。”
“银河,他们并不幸福,在庸常肮脏的生活里,我早就知道他们生活里仅有的一点传奇。我无数次看过你的照片。是的,那个叫落落的女人抽屉的最深处有你的照片……”
“我想把自己送给你,我想让这个抢占了我母亲位置的女人心疼——”

阳光一缕缕打进房间,屋子里每个人的心上却都结成了冰。
“莓朵,我带你走吧!我们重新开始!”莓朵抬头,看见汪银河的眼里有泪,回头,父亲颓然老了下去。
一切只是场噩梦吧?或者是出戏?莓朵一时恍惚了起来。软软地倒下时,她很想抓住点什么,是爱情吗?

“莓朵,吃药!”莓朵一把抓住眼前那个干净温暖的男人,再不肯放手。两年来莓朵总会突然就想起了父亲看她离开时的绝望表情。莓朵啊,莓朵,你是怎么了?
她说:“银河,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因为我们在一起是最好的,最好的选择。”
是啊,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11/7/2005

木棉花开

                                                                           文 / 瑞美千色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空旷的球场里看一群中学生踢球。他们分两小组打比赛。他们吆喝,带狠劲,拍打队友的肩膀和屁股表示鼓励,他们喝水的无心无肺,汗水的挥洒和肆意的笑。
手机叮叮当当的响起来。是小蝶。小蝶是我的继母。我把手机按掉。之后手机又连续响了几次,我都没有接。后来索性关机了。
看完球赛我钻进一家冰室。挑了最里面的桌子坐下。叫了一盘红豆刨冰。刚吃了两口觉得累了,看着刨冰竟然模模糊糊,于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睡得不安稳,有嘈杂的声音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而且我发梦了,梦里夏生温柔的笑脸突然变得狰狞。还有母亲不再愿意抱我入怀细心疼爱,她把我丢在半路,越走越远。但她不时转过头向女儿笑,笑着笑着流下眼泪。突然间那些泪水都变成红色。她流出血泪。
醒来的时候,刨冰已经融化成水,水混着食用色素和果粒一塌糊涂。走出冰室门口才发现雨下得汹涌,躲也没法躲。雨打在身上吧嗒吧嗒地响。招来的士。我要去见夏生。
的士只能停在小区的大门外,不能进入住宅街道。我只好冒雨奔跑。
黑夜里,我一定像一只银白色的蝴蝶一样闪闪发光地飞行。

夏生用毛巾帮我把头发擦干净。说下雨应该撑伞。很严肃的语气。我点头。
夏生还在工作,他要熬夜完成一份计划书,明天早上开会要用。我说你不用理会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夏生是一个很注重生活质量的男人。我常常嘲笑他拥有一双主妇一样的巧手。他不止会做美味的饭菜,还会烘培蛋糕和法式焦糖布丁。他会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地板擦得光亮,将阳光小植物照料得无微不至。
一个这样优秀的男人代表一个家,拥有他就等于拥有一个家。
我走进浴室。将衣服褪尽,注视镜子里自己的裸体。我很瘦,乳房也不丰满。这样的身体可能引不起男人的欲望。我拉扯着盖住胸部的头发,想象把头发烫一下可能会有些女人味。然后对着镜子做一个很丑的鬼脸。
放满一缸热腾腾的水,倒尽一瓶男用的香水,一股子地躺进深蓝色的浴缸里。屏住呼吸沉浸入水里。耳边有水缓缓流过的声音,鼻子被混有浓重香味的水浊着。无法呼吸。而且一点也不想去思考,浮起来的时候胡乱喝了两口水,感觉想吐。
门只是轻掩着,能听见夏生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之后我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洗得极细致。我一直有这个毛病,很喜欢搓衣料。一连打了几个喷嚏,身体也不停地打冷颤,可能是因为我光着身体的原故,也没有把身上的水珠擦干,我存心要自己感冒。
从衣柜里翻出男装纯棉睡衣,草草套在身上。将湿嗒嗒的衣服晾在黑夜里随风飘摇。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咖啡,一个人坐在窗边。
夜凉如水,黑的广博,灯光朦胧迤俪。
两点的时候夏生还在工作。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专心的脸有些憔悴。我知道他熬了不止一个夜晚。速溶咖啡已经凉了,他不在乎,他像喝掉冰水一样咕噜咕噜一滴不剩。
再一会儿之后我觉得困了感觉不舒服,可能真的感冒了。就走进他的房间睡觉,被单枕头都有他的味道。开很冷的空调。于是我睡得很好,没有做任何的梦。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桌子上有夏生留下的字条,钥匙和钱。
打开电视机,正在访问陶璐娜,她说话的声音很颤抖,是忍住泪水的原因。她说她喜欢蹦极。坠落的时候有死亡的感觉。她没有进入决赛,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明白她。射击运动员的冷静,是长年累月以坚忍为代价。
黄昏的时候换上衣服抓起桌子上的钥匙和钱就跑到附近的超市。很喜欢逛超市,喜欢手指接触物质,喜欢它们的存在让世界更可爱。细心挑选水果鸡蛋鱼肉酸牛奶纯净水。走到布娃娃专柜前,挑了一个半人高的大笨熊。冬天坐在它的肚子上看电视或枕着它的肚子睡觉,都是令我高兴的事。售货员向我推销香水。我要了一瓶廉价的除汗味的走珠香水。海洋的味道。

夏生下班回来,看见满桌的佳肴,惊讶地问,唱群,菜都是你做的吗?
我点头。
我说,今天的会议进行的很顺利吧,你心情不错。
他微笑说是。他把外套脱掉,匆匆坐到饭桌旁。
我们吃饭。夏生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看得出来他很累也很饿,他把菜都吃光了。未致一言一语味道的好坏。我也不问。夏生要求洗碗,我赞成。
我依在门框边看着夏生系上围裙洗碗的模样。水哗啦哗啦地挣脱水龙头。
夏生,我昨天一整天在街上乱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前些天,父亲和继母对我说要砍了院子里的木棉树,无论他们好说歹说我就是不肯。那棵木棉是我母亲亲手栽的。她那么绝情什么也没有留下,所以这棵木棉算是她的遗物。
它是一株发育不良的植物,不开花,不茂盛,不招摇。母亲生前惜它如命,她不准我碰它一下,甚至不准我靠近它。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死活不让他们砍掉。其实砍了它又有什么关系,它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它死了我也不会痛。
想起来我还是很高兴,他们还顾虑到我的感受,其实他们大可先斩后奏,但他们没有。
夏生停住手上的动作。
既然它给你带来困扰,那就把它砍了,从你心里连根拔掉。
我点头。我会考虑。
可能大家都累了,我们早早就爬在床上睡觉。我们同睡在一张床上,但我们什么也没有做,连抚摩对方的身体也没有。我们背对着背,我甚至不敢碰他一下,我怕他会厌恶。
我一直没有睡着直到夏生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早上五点的时候我悄悄地离开了他的家,拿走了一只被倒空了香水的空瓶子。

父亲和小蝶的婚礼在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酒店举行。那里有昂贵的装饰,浪漫的氛围,精美的餐点,有觥筹交错的人们,有父亲和小蝶幸福的微笑。他们站在最闪亮处接受别人的祝福。
我盯住桌子上那条雪纺白纱裙,它是那么地美丽纯洁。父亲要我穿上它参加他们的婚礼。我微笑地向他说我会考虑的。但我还是想念母亲,我想她会寂寞,我希望他能多顾虑一下我怀念死去的人的感受。
爸,你现在还会想起妈妈吗?你猜她会不会祝福你?你猜小蝶披上白纱的样子有妈妈漂亮吗?你猜你会一直爱着小蝶到死为止吗?你猜你会像遗弃妈妈一样遗弃小蝶吗?
父亲听后盛怒,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低吼不许再提她。
我低下头,我想我勾起了他的羞耻心。

去往酒店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我匆忙地跑进一家咖啡馆里。咖啡馆坐满了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桌子。最近很害怕一个人单独喝东西和吃饭。就好象现在,我低头呷咖啡就不愿再抬头,如果抬头看见对座空荡荡的,我无论心身也会向座位里边缩一下。
透过落地玻璃看向窗外,天那么灰那么暗,像是硝烟的战场般氤氲。
有人敲我的桌子。抬头看见一张男人憨厚的笑脸。
他穿着得十分整齐。一套黑色的西装,没有结领带,脚着白色球鞋,有点乱的头发,深邃的眼睛,对我笑得很暖熙。
他问我,可以坐下吗?我点头,可以。
你都会对女人笑成这样吗?
不会。
但你对我笑得很好看。
那时因为我要用我的笑来换取你一个座位。
我呵呵地笑。我们谈论笑,谈论天气,谈论咖啡。
我看到他的穿着,不禁问,为什么西装配球鞋?
他说,今天是假日,本想穿便服,恰好一个朋友结婚,只好穿上西装,但想想,我对自己承诺过除了上班之外不穿皮鞋,于是便套上球鞋。人啊,对自己的承诺要更加遵守。
那么巧,我本来也是去参加一个婚礼。但现在我不想去了。我要去探望死去的人。一对新人有别人的簇拥,但死去的人没有。她很寂寞。她需要陪伴。
我虚弱地笑了起来。但其实是我也寂寞,我也渴望别人的陪伴,与其说是我陪伴她,还不如说是死去的人陪伴我。
我就是这样,悲悲喜喜不能分辨。
他把他的咖啡倒进我的杯子里。说,别只一味喝黑咖啡,有时候,尝试一下加了奶和糖的咖啡。我喝咖啡加的糖比女人还要多,同事总爱嘲笑我,但我不在乎,它会让我微笑。我希望甜咖啡也让你真正地微笑。
他冲着我笑。
我看着他。因为他的笑,我也跟着笑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看向窗外,雨已经很小了。我怂恿他赶快去婚礼现场。喜事不能耽误。
临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有他的名字,手机号码,公司地址。

我怀疑,母亲在怀我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再爱她,抑或许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爱过她。他爱妓女比母亲要多,他睡别的女人的床比睡母亲的要多。连金钱,话语,亲吻,爱抚,安慰,感谢一切一切都比母亲要多。
我的满月酒在高级的酒店设宴迎客,吵吵闹闹,喧喧哗哗。但我是最寂寞的,就连保姆都知道我的悲哀。我的父母一整晚都不肯抱我一下。我只不过是这场宴会的附属品。
有次,母亲撤下了保姆。她把门关上,她像鬼魅一样走向我。
母亲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像一个疯娘一样使劲。
向我暴吼,你为什么不是男孩,你知道吗?是你害了我,如果你是男孩,你爸爸就不会不要我。
我一个未满百日的婴孩,没有呼吸只能膛眼看着她,煞白的脸蛋,窒息得不能大声哭喊。
我一个未满百日的婴孩,有谁曾告诉我我为什么不是男孩。
那是母亲第一次对我施武,之后这种待遇予我源源不绝。每次她都会在我断气前放手。对我又哭又唤又喊,紧张地抱着我像要把我揉进体内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怪妈妈,妈妈是爱你的。
你是爱我的。你说,于是我相信你。
母亲心情好的时候愿意给我讲故事和轻声唱歌谣。她的声音很好听,只要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酣然入睡。
她总爱边摇着摇篮边对我说,你爸爸要一个男孩,只要我的肚子争气,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可以继承他的生意,他就会浪子回头,离开那些狐狸精回到我的身边。
我不喜欢母亲看着我的眼神。她是在利用我幻想她未来儿子的模样。

母亲渴望生一个男孩,但总是怀不上。
她尝试了许许多多的方法,无论是科学的迷信的流传的邪门的,她都乐此不疲。曾经怀上一胎,五个月后发现是女孩,毫不犹豫就躺上手术台做人流。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父亲打母亲。他狠狠地一巴掌掴过去,母亲整一个人倒在地上。
从此以后,父亲更加不把这个家当家看待。他连一点恩情也不肯施舍给母亲。
母亲继续寻求方法,千奇百怪。但她怎么疯也不会忘了在黄昏的时候烧一桌好菜。一切好了就站在家门口等,希望父亲会像最初的样子,喜气洋洋地喊,我回来了。
父亲很少回来,回来了也是冷着一张脸。母亲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而我,我只是空气。这个家只剩下一个壳,里面已经烂得面目全非了。
渐渐地我也长大了,母亲再打我,我已经可以还手。
我常常打扮得很成熟,十四岁的少女像成年女人一样妖娆。同学在我背后说我像妖精。
我长期逃学,学校一早就想把我开除,只是看在我父亲这个名誉校长份上。
但我所做的叛逆行为根本不能引起母亲的注意,她根本不理会我。渐渐我厌恶打扮得精灵古怪。既然她不在乎,我无谓活受罪。
母亲请来一个老神婆,请求她指点迷津。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神婆怪兮兮地对她说,你在家里栽上一株木棉树吧。木棉树又叫英雄树,你看,自古英雄多是男儿身,将来你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个人物。这是我家的密传,你看我,我生的全是男孩。等到木棉开花的时候你的肚子就会有好消息了……
母亲一听到男孩两个字,眉开眼笑。连忙向神婆道谢,给了她一笔钱。神婆掩着嘴偷笑。我哧笑,一个有良好教育的女人,竟然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是什么让她从一个高贵端庄的女人演变成现在的无知妇孺?
从此以后,母亲的全部心思都花在木棉树上。她不让我进院子,不让我碰触它。她就这样一个人守着它。和它说话,细心照料它。台风的夜里还用身体护住它。
只是这株木棉从不结花。一年又一年。
常常,她在院子里盯住木棉,我站在远处盯住她。
她还是不明白。她还是放不开。她要做的不是这些。
妈。你能不能也爱爱我。不要让我连一株植物也不如。

高考成绩出来了,不好也不差,反正就上不了本科。父亲很着急,四处找指标让我自费上大学。他忙里忙外,而我冷淡得像别人的事。

这家酒店旁边是一所城里最大的游乐场。我站在二十一楼向下望,看见人们在玩旋转木马。我兴奋得笑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就探出窗外。服务生慌忙过来拉住我。我向他说,没事的,我有把握。然后就笑个不停。那旋转的缤纷的辉煌的木马乘载公主王子的欢笑。
只是,在停不了的转圈圈里面无论是谁也会晕眩也觉落寞。
今天父亲上班之前敲我的房门。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今天没事不要乱跑。晚上约了客人,你一定要出席,还有记住穿裙子,别再穿那些破破旧旧的牛仔裤。
小蝶走出来领我进包厢。客人已经到齐了。我有点惊讶。我看见夏生。
原来夏生是小舞的未婚夫。小舞是小蝶的妹妹。旁边还有一位伯伯是夏生的父亲,某名牌大学的校长。
父亲逐一介绍席上的人物。但我没有听进耳朵里。我的眼球一直停留在夏生的身上。
我们就这样假装不认识不是很好吗?但我心里还是希望他能站起来大声宣布我认识她,我认识唱群。
但他没有。
我坐下来,安静地听他们说话。都是关于我如何才能上那间名牌大学的事情。
我再也没有抬头看夏生。我不想破坏一直驻守在我心中的他。我不想将他撕粉碎不成人形。我要他只对我好的部分,
宴会完毕,我拒绝乘坐父亲的车,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突然有人拉住我,是夏生。

我让夏生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食店坐下。点了肠粉和双皮奶,食物一上来我就迫不及待“叭”一声扒开卫生筷,大快朵颐起来。我对夏生说,刚才那昂贵的一顿饭我白白浪费了,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我竟然一点食欲也没有,我甚至连筷子也提不起来。
夏生安静地看着我,叫我不要吃太急了。
我看见他的食物没有动过。
你不吃吗?
他点头。
那就太好了,我帮你吃。
吃了两个双皮奶,我腻得想吐,竟然像喝醉酒一样难受。
夏生,我现在才发现你的背景这么优秀。呵呵,嫁给你就像嫁给一个多金的白马王子。让我好兴奋。
夏生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唱群,我和小舞结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
我听后,只想继续从碗里挖食物吃,才发现早已吃空。也只能对他猛点头。
我希望你们白头到老。
沉默了很旧之后我吐出这样一句话。我说后觉得后悔,我刚才的语气像死了人一样哀伤。我连忙又说,我是真心真意祝福你,并没有言不由衷。夏生,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我只要你幸福。如果你真的爱她,与她共同走完下辈子。
我的嘴巴竟然开始抖,急得胡言乱语。
夏生伸手拭去我的眼泪时我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我勉强地笑。说,你看,我多傻,这只是你的幸福,与我无关。我却因为你将得到的幸福,替你高兴得泪都流了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水。
唱群……夏生将我抱入怀里。
我窝在他的颈项里,泪水一直流一直流。拼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喊出声。
只是我不断颤抖的身体,能否替我问问夏生,为什么我不是你幸福的归属。

夏生和小舞结婚。
我出席。
小舞在夏生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鼓励他,支持他,深爱着他。
他对她的爱,大概从感激开始。
他俩幸福地站在瞩目出交换戒指,然后深吻。是一对令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走出教堂门口,小舞抛花球。众未婚女子纷纷摆出架势,一副非我莫属的样子。
我站在最远处。
只听见小舞喊我的名字,花球已经整个在我的怀里。大家喧哗,祝福我是下一个新娘。我抬头,与夏生四目交接。他匆匆别开脸。
大家起哄去照相,只有我留在原地。
我怔忡。我想起香港的电视剧《祝君安好》里面的一个情景。汪琳赶到教堂的时候,她心爱的男人已经和别的女人在神父面前互诉我愿意,结成夫妇。她在一旁痛哭得跪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坐上跑车绝尘而去。文初旁白说,那天汪琳的哭让大家永远都记得。汪琳恨透了他的懦弱,她更加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爱他。还有,我明白了,原来相爱的人未必能在一起。
我有点懊恼九月的微风,吹过来,眼泪都飞了起来。
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我连忙抬头看,我竟然以为是夏生。
只是一个好心的男人。他问,你还好吗?
我摇头。没事,沙吹进眼睛了。
他笑。花是无辜的。
我听不明白他的话,他指指我手上的花球。原来,由于刚才我太用力,花瓣都纷纷掉到地上了。夏生和小舞已经坐上开篷的跑车准备环绕这个城市一周,让城里所有人分享他们的喜悦。
从此以后,我哭的时候不会再抬头,因为我知道就算把头抬起来,已经再没有你的拥抱。
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母亲死去的那一天。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有警察在家里进进出出,我仿佛有预感。我跑到院子里,看到眼前的景象,只会用手捂住嘴。
我慢慢走近母亲,她上吊在木棉树上。
警察想把母亲从树上放下来。我喊住说,你们不要。我转向父亲,说,爸,你来,你把妈放下来。我想她希望是你。
父亲退后一大步,摇头说,不,我不敢碰她。
爸……
他忽然大吼,你闭嘴,我是不会碰她的。她以为她死了我就会碰她,她妄想。
他说完,愤怒地走了出去。
一旁的法医说,小姐,让我们把她放下来吧,让死者安宁。
我说,你们给我梯子,让我来。
我做过什么,后来竟然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我像一个机器一样冷漠,而且,我没有一滴泪。
直到她的骨灰装进瓷器里,被我抱在怀里。我才意识到她真的死了。那天我站在她的墓穴前,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你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要如何活下去?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你为什么不珍惜眼前人?你的死让你解脱了吗?你在天国过得好吗?你知道吗,你让我很矛盾,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善待过我,所以你死了我才会不太伤心吧?但是,我心里是真的难过,我舍不得你。
三月,她把绳子抛到木棉树上,上吊自杀。她死在她儿子手上,她心甘情愿。

午夜一点,我在唱着我今天最后一首歌。突然有个男人上台抱住我,充满酒味的嘴往我脸上吻。对我说,别唱了,今晚好好陪我,我给你钱。
我推开他,说,你醉了。
他拉我下台。别在老子面前装纯情,也不知上过多少男人的床。快走。
我狠狠地踢了他一下。拿起啤酒瓶敲向他的头。他痛得跪在地上。
我在一片混乱中成功逃了出来。我知道我又要换酒吧了。
抬头看着浓密的雨从天而降。心里想就这样一口气跑回公寓,然后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天。
我害怕这样下雨的午夜,雨声哗然凸显寂静。街灯倒影在水泊上苍白没血色。我像孩子跳飞机一样跳过水洼。
前面有人伫立不前,我脚步慢下来,越走越近,近到我可以认清他的脸。我愕然地看着他,想对他笑却流下泪来。我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他可能不是为我而来。于是我站在原地不动,等他向我走来,拥抱我。毕竟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三年,有多少事多少人会面目全非?

我跟夏生去他落脚的酒店。我不能让他上我的住处,我不要他知道我低下的生活。
经过有走廊的镜子,我不禁停住了脚步。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幸好今天我还算漂亮。三年后的今天,我瘦了点,头发已经留到腰际,没有以前那样白。
夏生没有什么改变,但好象又有些不同。有些什么不同?我说不出来。
他对上我盯住他看的眼睛。我匆忙地别开脸,低头喝清香的茉莉花茶。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为什么要紧张?我为什么要回避他的眼睛?我怕他看透了我,看到我的心虚和妥协。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再相见。我宁愿孤独至死,死不瞑目,抱恨终生。
我的懦弱看进他的眼里了吗?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闲聊起来。
我告诉他,在这个城市我从来没有见过木棉花。渐渐我就忘了有这种植物,说起木棉就想起我妈,每到清明我都很想回家拜拜她。但我连回去的车票也没有能力买……
我问他,父亲和小蝶好吗?掬宝一定很可爱,家里的木棉还在吗?
他们过得很好,木棉还在。他们搬家了。
哦。是这样吗?爸一定很幸福,他这一辈子最幸福就在此时。他一早就应该这样幸福美满,一直我和母亲都不能给他,甚至阻止他。
唱群。别说这样的话。
你呢?你有小孩了吗?
有。男孩,两岁了。
哦,他一定很可爱。
夏生,你想念我吗?
想,每一个离开的朋友我也想。
夏生,你只是路过吗?
是,我只是路过。
哦。
我想哭。我想告诉他,我爱你。夏生。但,我最终都不敢。
夏生,你抱抱我吧。我想在你怀抱里睡去。
当他拥住我的那一刻,我在心里惊叹,让我死在你的怀抱里吧。
夏生轻轻地哼着歌谣,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梦见我一个人在空旷的路上奔跑,停不了,一直跑一直跑。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发现夏生不见了,我跑出酒店,一直跑一直跑。梦里的情景变成现实。跑到没有力气,跪在大路上边哭边大声喊夏生…夏生…夏生…

“我知道会有这种感情,我为什么不更大胆一点呢?一点儿的感情,我想自己能够控制。
我为什么那么自信?”
韩国电影丑闻里女主角的一段对白。它多么贴切地形容夏生对唱群的感情。夏生相信自己一定一直都在爱着她,他以为一点儿的感情自己有把握,可以控制,火苗绝对不会燃成熊熊烈火。
夏生仰望天空,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自信,我为什么要压抑?
夏生撒谎,他不是经过。为了见上这一面他等待了一年。前两年没有了她的消息,大家都漠不关心,包括她的父母。只有他暗中寻找她,托朋友帮他的忙。但那么大的城市找一个隐姓埋名的女孩谈何容易。
一直也没有她的音信。
他不甘心,他很担心。
他不顾一切前往她在的地方,辞了高薪的工作,丢下妻子和儿子。
找了一份新工作,利用下班和周末寻找她。
一年里,他走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也有灰心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里?她是不是有意外了?……但抬头似乎看见她的笑脸,这就是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直到有一天他在肮脏的小巷看见正在喂食流浪小猫的她。
他立即上前想拥抱她,但突然间他止住了脚步,他竟然害怕起来。他想他应该练习好对白,编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跟踪了她一个星期。她住在很旧很杂很混乱的贫民区,
看见她被男人欺负,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砸玻璃瓶。他都静观其变。他相信她有能力对付。她只能靠自己,谁也不能救她,他更加不能救她。
小舞总说他心里住了个人。住了谁?
当夏生紧张的时候,失落的时候,幸福想找人分享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小舞,是唱群。
他发呆的时候,小舞会问他在想什么,他总回答没有想什么。但其实他都在想唱群。想她的率真,
唱群现在的样子他很担心,他宁愿是以前那个随性执拗的她。
她只有他,他却狠心地一而再离她而去。她,才是他应该掬在手心呵护的人儿。

我不属于学校。我明明是他们的一分子,但我总是格格不入。上了年半课,没有几科是合格的,也不在乎。
我在校外一个人住,经常旷课。生活冷清,不接触任何人。
没有回过家,不知道父亲和小蝶的情况。他们也不挂念我,但他们会寄钱给我。我存折里的存款已经足够开一家小茶果店了。
母亲死忌那天我回家拜祭她。还未走进院子就听见浓郁的欢声笑语。我悄悄地往里看,父亲和小蝶坐在草地上,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父亲发自内心的欢笑。
我站立不前。好一幅令人羡慕的亲情美景。我看了心痛。
后来我知道那个婴儿是他们的女儿。掬宝,掬在手心呵护的宝贝。原来父亲不是不爱女孩。他骗了母亲,他只是不爱母亲,不爱母亲为他生的女孩。
我唯一一点自豪和骄傲都已经粉碎。我以为他们还在乎我,殊不知我像一个闲人一样被他们供养。我一直以来都是多余的。

23岁。我已经23岁了。
我敲夏生家的门。这又是两年了。
夏生打开门看见我。很惊讶,想对我说什么。我抢先说,什么也不要问,好吗?
我径自走进屋里面。夏生的房子没有什么不同,还是我记忆的模样。
我问他,小舞和孩子呢?
他们回娘家了。
夏生撒谎,他和小舞已经离婚了,孩子归她。
哦,那就太好了。
我……已经等不及了。
唱群……
我抓住他的手臂,很用力。
夏生,我很爱你,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没有你,我想不起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乐趣。你为什么一直远离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爱得这样的卑微?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你能不能让我有被爱着的幸福。我要实实在在的你。我不要某一天想起你的时候是蒙蒙胧胧地单恋过你。你能爱我吗?你爱我好吗?我只要你。你能要我吗?我……
我喉咙底发出一阵阵呜咽的声音,像受伤的小猫一样绝望地哭了起来。我胡乱的脱衣服。
夏生,夏生……我的爱……我急功近利的要求。
良久……
夏生抱住我,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要不然我会知道他此时的眼神坚定。
他温柔地吻去我的泪水,褪去自己和我的衣服。他吻遍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我像他心爱的宝贝。当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流下泪水。我都用手捂住眼睛,夏生说,不要。让我看着你。
我要真切的感受,我被爱着的时光。

我趁夏生洗澡的时候,把被单染有落红的一片剪了下来,藏进口袋里。然后静静地离开他的家。
我回家,栽有木棉的家。没有人住的家更加冷幽幽。
我走进花园,走近木棉树。
我轻轻地拥抱它。我终于可以接触它。
我一直以来的盼望。
我摩挲他的表皮,闻它的味道。它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它不异于其他的树。它没有我想象中的伟大和神圣。
但它却是母亲的神,我的魔。
我静静地坐在它的身旁。胡思乱想。
夏生看见我会惊讶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通缉犯。全国各地都在通缉我,我的名字和照片天天出现在报刊和电视上。
我杀人,是为了夏生。更确切来说,是为了自己。
我被一个有钱的男人包养。他硬要和我做爱,我不肯。我只要夏生,我的一切我只想给他。
于是我挣扎,男人吼我打我。我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刺下他的心脏。他当场死亡。
我杀了人。我不害怕,顶多一命换一命,反正我活得不耐烦。
只是,我要见夏生最后一面,我要完成一段情。

算命的说我太阳星在卯宫安命,年少坎坷,但长大了就会好起来。我人到中年就会过上安定的日子。怕只怕,我已等不到中年了。
我在想,究竟值不值得,为了夏生,错失了初恋,错失了爱情,错失了花朵绽放的最好时刻,错失了人生。
生存的方法尚有千万种,我想幸福是放飞的风筝,它升空的美丽妩媚自由让我折服不已。我不会去奢望手着到它,我知道自己离它有多远。但我只要远远望着它,心里也是甜蜜的。等它折断了死沉沉地躺在我怀里不是我想要的。
幸福,可望不可即。
我狠狠地往身体插了一刀,痛苦地立刻闭上了眼睛。
血,染红了我的白衣裳。伤口开出一朵艳红木棉花。清晨李伯来打扫,他的眼睛不好,老远看来,还以为是木棉花开了,可惜掉到地上了。一定会叹息太太还在生就好了。
他殊不知,我的口袋里还有一朵。我为夏生肆意绽放的花朵。
妈,你看,你的木棉花终于开了。
10/21/2005

掌心里的轮回

                                                                  文 / 高云白 

       1 

    我曾见过一张父母年轻时的合影,黑白两色,明暗分明。母亲穿着说不清样式的裙子,显得腰身们娜。父亲面容庄重,伟岸地立于母亲身后。他们神色明艳地端坐于他们的相片中,隔着厚重的时空向我凝望。

但是母亲说,那是你姨妈,那怎么会是我呢。

我倒忘了,母亲和姨妈是双胞胎,如果她们站在一起,即使是外公都难以分辩她们谁是谁。但是我很纳闷,因为她从来都是向我炫耀相片中的她是多么美丽。可是我不敢再问什么,那时母亲正处于发病最厉害的阶段,她有狂想症。

她发病的时候喜欢穿绿色高跟鞋,那种绿非常要命,人一旦看一眼就要患色肓的。

然后那只金手镯就出现了。

我对黄金的东西从不喜欢,但让我感兴趣的是手镯内侧的一溜文字,“足金,H城黄金海岸金店”。

那天母亲让我替她找一件她早些年穿过的旗袍,我说我从没见她穿过什么旗袍,但她坚持说有,就在柜子的最底层。我拗不过她,只好去找。结果没找到旗袍,却翻到了一只小巧的旧木箱。金手镯就被埋在那只旧木箱里。

我对母亲说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母亲发疯一般叫喊,用她的绿高跟鞋砸我,砸到我的额头上。我的头开始冒血。

我不怪她,她不犯病的时候,我是她手心里的宝。

母亲看见我流出的一滩血,嘴巴一直张着。我独自去小区的医务室包扎了伤口。回来的时候,母亲小心地问,疼吗?我先是一愣,随后微微笑着,我说没事。

我知道母亲的病已经离开了她。

2

我告诉母亲单住要派我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同时向单位造了点借口,带上我所有的家当,三天之后,我就游荡在H城的大街上了。

我找到一家叫做“黄金海岸”的宾馆,并且住了进去。我告诉自己只可以住三天,然后,我要去租一间房。

第二天上午我睡到十点半,然后收拾停当,走出宾馆。

大街上阳光生动、明媚地流淌,空气透明得厉害。有一条长长的蓝色带子蔓延在虽然远但眼睛可以触及的地方,闪着金色的光。我知道那就是大海了。

事物被时空隔断,当我偶有一日重新触摸到它们时,我无法告诉任何人奔突在我内心里的激荡澎湃。

我正准备走向它,这进从不远处开来一辆车,我躲它,它却在我身边“吱嘎”一声停下了。车上走出一名男子,焦急着脸,冲着我就嚷,小岁,你干嘛又跑出来,当心着凉了。我还没弄清他到底是和谁在说话,就被他一把抱上了车。

一时间我忘了作些什么反应才对,我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的侧面有一种韵味和旋律,正在致命地引诱我。只需几秒钟,我就能判断出他是否和我有关系,及他在我生命中的重量。我一直凭这种天生机能感觉着和我相遇的不同的男人。

终于,我好奇地看着他,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他生气地盯着我,不大一会,他的神情就变换了好几次,由生气到不相信,到惊奇,再到恐慌。他说,你是谁?

我说,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他说,可是你为什么带着金手镯招摇过市?你不是不喜欢金的东西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是不喜欢手镯,可是我喜欢它内侧的字。

他说,黄金海岸是吗?你来找它?

这回轮到我惊奇了。

他狠狠摇了摇头,似乎要把一切烦恼摇到九宵云外去。

然后,那个男人说,告诉我你住哪,我把你送回去。

我告诉他我住在黄金海岸宾馆。他问我是外地人吧。我说是。他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回答说不知道。他又问我是不是长住。我说至少最近一两个月不打算回去。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回到宾馆,天已擦黑。我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躺上床上看书。但是我看不下去,我还想着下午在海边公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我喜欢奇遇,更喜欢奇遇带来的爱情,虽然我知道也许不会再和他见面了,我们只是陌生城市里的陌生人。后来我将自己泡进浴缸,在洒满香水的肥皂水里唱歌。

再后来我居然睡着在浴缸里。我开始做梦,那个梦已做过无数次了,梦里下着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在雨中跑,跑啊跑啊,似乎永无尽头,永无目的地。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我不知道我确实听见了它还是它由我嘴中发出,那个声音说,你不能让我们分开的,我们永不会分开。并且还了现了一只手掌,那只手掌的纹路和我的右手一模一样,一条像是断掌纹,横在手掌的中央,另一条是生命线,短促得厉害。

惊醒的时候天还黑着,房间里的灯通明,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日,我的生日。只有在生日那天,我才会做同样的梦。

3

第二天,我仍然出去游荡了一天,我去海边,没有遇到昨天下午那个男人。我对自己的期望感到好笑,毕竟每天寻找“小岁”不是他的工作。

然后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去上网,准备找一间出租房。我找到一间地处郊区的房,和房主打电话,价格和他所说的室内室外环境都令我满意,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搬进去。

可是第三天一早,正在我收拾东西的当,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对我说话时就像我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连含蓄都不屑表达。他说,我替你找到一间房,是我朋友的房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奇怪的是我对他的开场白并不惊讶,我只有一个怪怪的念头,即:终于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自从我来到H城我就等待许多奇遇与我相遇。

他告诉我他叫云扬。

我们一起退了宾馆的房,然后云扬提议带我去一个地方。我很乐意同他呆在一起,无论去哪儿,做什么。

云扬载着我一路向北开去。大约半个小时,车开始下道,那是一条窄的柏油马路,路的尽头,一左一右分别是发电厂和一所学校。无论哪个单位都显得廖无人烟。

不知怎的,我忽然认为这所学校应该是煤炭学校。走进一看,大门边的牌子上果真写着:H城煤炭工业管理学校。

云扬带我走入学校的深处。一边走一边说,这座学校已经空了,搬到市里去了。

学校里的建筑都是五十年代的,窄的窗,窄的门,窄的楼梯,偌大的园子缓坡起伏,绿树成阴,有鸟儿“呼啦啦”地飞过。我们捡了一条中路径直走上去,映入双眼的,是我梦转千回一直寻找的那片令我震惊的风景,我不知道会在这里与它邂逅。

那是山坡上的一个小庭院,阳光是它的围墙,一侧的断垣残壁可以透射出过去年代的点滴,那是一排抱厦房的废址,也许那里曾经是教室;庭院的中央是那棵百年槐树,它的根错综盘绕,枝桠与绿叶撑起的天空是H城这个夏季里神秘的高度。我不知道我确实见过这片景色,还是它只是我不可遏止的幻想。时间停滞了,与光速同行,一切与尘世有关的东西完全远离。我变得不能说话,嗓子似乎哑掉了,接下来,眼泪爬了满脸。

如果不是云扬从背后抱住我,我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一时间,我感觉云扬是我的亲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云扬说,对我说句话吧。

我什么也说不上来,只念了一句什么也不是的东西,我说:不见它起高楼,不见它宴宾客,但见它楼塌了。

云扬忽然变得激动,他扳过我的肩头,狠狠地捏着我,他问我,谁让你来的?告诉我,谁让你来这儿的?

他在我眼里变得很茫然,我害怕看不清楚他,我渴望地抓着他,希望他就此说明我们的关系,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了。

起风了,风吹动了吊在断垣残壁上的一口破钟,我们被惊醒。云扬说,我带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云扬很少说话,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是一个巫婆。我说,不,我只是得了失忆症。

4

我住在了云扬为我找的房子里。

有一天云扬打电话来告诉我说他找到了那家金店。他有好长没给我打电话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又突然出现,上次是半个月,这次是十天。

我在一大块礁石的背后找到他。他抬起头看我,他的脸和他的白衬衣一样干净,基调柔和。他说,那家金店已经拆了,四年前修沿海公路时拆的。

我忽然有一种晕眩,感觉随时都会倒下去,就像希望破灭时带来的感受一样。

云扬扶住我,说,它对你那么重要吗?

我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也许没戏了。

我挽起裤脚走向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激得我打了个冷颤。背后的云扬大声说,当心着凉。我不听劝告,依然我行我素。云扬不得不下水来,拉住我,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我想哭。而实际上,当我回过头,我已经哭了,我恨自己无法不哭。

云扬吻我,深深地吻,我勾住他的肩膀,一刻也不愿意松开。我的激动在他温热的胸膛里逐渐平息。也许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结局,我想以此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要有根据,我要知道他爱我,或者不爱。

云扬发着抖,他趴在我肩上说,我要你,心萝。

不等我说什么,他忽然拉着我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跑到不远处立交桥的桥洞里,我站定望着他,我明白我的命运将开始分化。

桥洞里有一些树叶,它们铺在地上让我感觉很暖昧。云扬把他的衬衣脱下,铺在树叶上,示意我躺下去。

我照着做了,并且闭上眼睛。二十四年来,这是第一次。我把自己交给他。

温暖的气流在我们身上伏过。他趴在我耳边说,我爱了你很长时间了,你都不知道。我问,很长时间是多长时间?

他一边吻我的全身一边腾出一口气,说,不知道,让我想想,十年,不,二十年了吧?后来一阵穿心的疼痛击昏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尖叫,我的叫声让我恐惧。在那恐惧的幻觉里我看见一条人影从桥洞边飞过去,消失了。

云扬说,我弄疼了你是吗?

我哭着说,我看见了我自己。

回去的时候已是半夜,是云扬抱我回去的。

我听到门外有人哭,我忽然害怕,大声说,是谁在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不要抢走他,他是我的,呜呜……我爱了他十几年了。我拥紧被子,心里发毛,我哆哆嗦嗦地说,他是谁?女人的声音说,他是你爱上的人。然后我就听见门响的声音,门开了,我以为我将要看见一个没头的鬼,而事实上,我看见的却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那张脸苍白,很熟悉,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张面孔……然后我就醒了,原来是场梦。

我浑身冒冷汗,挣扎着起身下床想找点水喝,接下来我就发现了一件更加令我恐惧的事情,我的房门半开着,一只绿色高跟鞋像一个无声的鬼的一样趴在门边上,时刻准备走向我。

我开始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窑里刚烧出来的砖,永无休止地做梦,梦见那只绿高跟鞋,梦见掌心里的生命线,还不停地说胡话。我感觉自己像走入一个圈套,所有人都明白,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连那只引诱我来到H城的手镯都是他们的同谋。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是第几天的中午,我的周围雪白,我想应该是医院,我在走廊上拦住一个穿白衣的女孩,问这是哪家医院。女孩说这是小区的诊所。

我偷偷溜了出来,回我的房间收拾东西,我要离开H城。不然的话,接下来的灾难会把我吞没,尽管我不知道那灾难是什么。

5

我回到了南方,回到母亲身边。

因为冬天会很冷,母亲早早准备在寒流袭击之前将我们的房门修一修。她找来了木匠。

木匠拿来许多希奇古怪的玩意儿,一个轮轴上面缠满了黑线,从木头这边拉向那边,只需轻弹黑线,木头上就留下了一道笔直笔直的黑印,比用直尺画的都直,简直像艺术品。

看着看着,我的兴趣就上来了。我强烈要求帮他扶一把,我想感觉一下木头震动的声音。木匠很憨厚地笑,将门放倒,示意我扶着门的上边框。

我感觉我现在所做的动作在许久以前曾发生过,起因、过程、结果,一切都在我的预料当中。我看见了那把斧头。接下来我开始恍惚,眼前什么都不对了,一声巨响过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斧头已镶入我右手手掌,地上洒了一滩血。木匠吓呆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母亲闻声赶来,大呼小叫。我把手从斧头上拿开,这时才感到钻心的疼。我强忍着对母亲说,没关系,是我自己找事,我要帮他扶的。

母亲陪我去小区的门诊包扎伤口,伤口很深,足足缝了十针。那天是十一月九号。

十天后我去小区门诊拆线,一个很奇怪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那又预示着什么。我的右手手掌竟然留下一道很深的伤疤,我并不是想说明这个无用的事实,我想说的是,那道伤疤很圆满,上接生命线,向下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第一条横线,看起来那并不像伤疤,只是一条长长的生命线。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死了,一个人的面容在我远离尘世的路上渐行渐远,我心里很痛,因为那是云扬,但我很奇怪地大喊:哥哥。

6

是的,小岁死了。在十一月十九号的晚上,死于白血病。她是我孪生的姐姐。

有一个家族受了诅咒,每一代都会有一对双胞胎出生,一对男孩或者一对女孩,他们会对同样的事物感兴趣,也包括爱情。

母亲为了不再使她的女儿们重复她和姨妈的悲剧,在我们出生后不久她就把姐姐送给了云扬的母亲,然后带着我南下,隐居在一个小城里。

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因为我终能解开心底的结。

窗外的斜阳隔着落地窗铺在地板上,一如这尘世里的命运的色彩。

10/6/2005

这么地这么地爱着你

                                                                                              文 / 童馨儿
 
一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四岁了。耗子说过了,今天会陪我过生日。整整一天,我都在等待他的电话。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的电话始终没打来。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固执地等待。他答应过我,他会做到的。他从来没有对我食过言。
柏澜再次打来电话。我忍不住冲他动怒了,我说说了没空就是没空你别那么烦行不行?也不等他回答,径直挂断了。我的手机只有一格电了,我不能与别的人太过攀谈,耗子会找不到我。夜都来了,他还没出现。我再打他手机,依然是无法接通。我发短信给他,虽然知道他不能看到,但我的心已经焦灼了,我得做点什么,来平静一下自己。
我走出办公室,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怔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城市,突然间让我无所适从了。我不知道该往哪一个方向走才好。而耗子会在哪一个方向出现?他吝啬得没给我一点提示。
突然地,同事灵儿从身后拍拍我肩,叫,美女,无聊呀,一块喝一杯啊。我笑,说,好。随着她进一小小茶吧。才轻嘬第一口,灵儿便无故叹息。我失笑,这么年轻,叹什么气。灵儿咭咭笑,没有人追呗。转而正颜告诉我,许多女孩子的梦想就是嫁一个像林柏澜这样的白马王子。从此下半生衣食无忧。我失笑,我说,我现在也并不缺食少穿吧。灵儿瞪我一眼,呵呵笑。突地兴致勃勃,小朵,反正无聊,带你去见一个人吧。我懒懒地,什么人啊,有这个必要吗。小朵颇为神秘地附到耳边,轻轻道出一个名字,又补充道,是我表姐。我呵一声,略略动容。这个名字,的确也太响亮了。我知道她原来是本市政要,几年前已调至省委。但她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小朵有点生气,我知道柏澜为了你想改行,我表姐一句话就能搞定。我的心动了动,柏澜对我这么好,我若能帮到他忙,倒也是件好事,便站起了身子。
她住在金南海大酒店。灵儿拨电话上去。她并无架子,几分钟后便即下楼来。趁灵儿与她寒喧,我细细打量她。的确是个美妇人,应该已年过四十了吧,但风韵依然不是一般寻常妇人所能比拟。她看到我,微笑地晗首,接着道歉,说是有很重要的约会,不能与我们久谈。她看看灵儿,说,不过你男朋友的事,我会尽量帮忙的,你且放心。我感激地道谢着,识趣地拉拉灵儿,礼貌地与她道别。出得门来,吁一口气。灵儿兀自在感叹,这么一个好女人,老公还日日在外偷腥。小朵,你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好男人。我笑了,她可以选择离开他。灵儿白我一眼,说,她什么身份,岂能让人看笑话。我叹喟,是吧,不管是哪一种生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灵儿挽住我手,窃笑,哲学家,走吧。
灵儿还年轻,才二十吧。稍年长几岁,我自觉比她成熟甚多。两个女孩子,在斑澜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闲走着。我又想起了耗子。他的手机怎么会打不通呢。
从前他的电话也会常常地无法接通,他会对我解释,办事的地方偏僻,抑或手机没电。但那是很久很久的从前了,那时我还在念书,我才十四岁。我找不到他,哭得嗓子都哑了。从那之后,他的手机再没有无法接通过。他很忙,我知道,他的事永远做不完,但他专程为我弄了个号,只接听来自我的电话。今天是个意外。这个意外让我忐忑不安。
告别灵儿,我一个人去朵园。经理看到我,笑着迎上来,口气里颇有点惊讶,一个人啊?我点点头。他善解人意地不再发问,亲自带我上楼。惯常的6号厢。明明迎上来,叫我,小朵来了。我躺下,不想说话。明明打开小小电视,放一张碟。水端上来了,如常的温热。明明的手轻轻揉搓着我的脚踝,仿若温存无限。我突然觉得难过,眼睛一阵发热。我说,明明,我找不见耗子。明明轻声说,呵,别担心,他不会丢下你。她柔软的手抚上我的小腿肚,没有人会比他更爱你。我突然有点惭愧,每个人都比我自己更明白耗子的心意。就是我,总是放不下心来。也难怪,耗子,他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他爱我。从来没有。我们认识将近二十年了,我想他是爱我的。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沉默维持了那么久?至多把我搂在怀里,唇贴在我发梢。但也不过短短一瞬,我的心都还没能暖和起来,他已轻轻推开我。
我睡着了。没有耗子在身边,我反而睡着了。我梦到他来了。微笑着,像往常一样,叫明明端水上来。明明的手法最好,人也好说话,对待客人从容老练。我知道耗子付她很高薪水。她在这已经做了四年,早就从小工升到领班了,不再替客人洗脚。但我是个例外。明明对耗子深怀感激,爱屋及乌地特殊对我。渐渐地,我便把她当作了知心之人,气馁时也会向她吐露心声。
突然有人轻轻晃我臂膀,叫我,小朵小朵。我蓦地惊醒过来,看到耗子正微笑地注视着我。我有点发愣,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他还是笑,伸手过来摸我面颊,语气里颇不赞同,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我有点着恼,又觉委屈,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就冲出门去。他跟在身后,软下口气来,小朵小朵。我不肯理他。他这么不明白我。我跑到街道上去。很晚了吧,街道安静得没有声息。我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他的。他在身后追着我。很焦急地叫,小朵小朵。我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他西装革履地,跑起来让人觉得有点滑稽。我忍不住好笑了。他气喘呼呼地在我面前停下,也笑,呀,我现在跑不过你了。他用手轻轻把我头发拨至脑后,今晚我是真的有事。急事。不能开手机的。他解释着。我靠近他,抿着嘴笑,我说,我原谅你了。如果你肯背我一段路的话。他看着我良久,无奈地笑了,转过身,轻轻地俯下背来。我伏上去,双手搂紧他脖子。时光仿佛一下子倒流至十多年前,在那条深长的小巷,他也常常这样任我撒娇,背着我走过古老的青石板路。
他在朵园门口停下来了。他说,小朵,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我看着朵园锃亮的招牌,有点出神。耗子名下的产业,总会有朵字作名。你看,他这么爱我,可他不愿意亲口告诉我。我轻声问,是戒指吗,是戒指我就喜欢。他轻咳两声,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我不肯接。不,不要。他发怒,住那破房子你让我怎么放心,整天有神迹可疑的人进出。我不理他,走进朵园去。他是头猪。如果他说,他愿意给我一个家,那么我会快乐地收下钥匙。但他只愿意给我房子。我一个人,我随便住哪不行。我才不理他。
我叫明明,明明,给我准备间房。我要睡觉。他无可奈何地跟在我身后,也叫,给我也准备一间。
但我整夜未眠。我的思绪飘到老远。至第一次,看到耗子。
彼时我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性格倔强,常常与同学在学校打架。同学大多是比我高的男同学,他们喜欢动不动就欺侮我,扯我的头发,藏起我的作业本子,还叫我,没爹娘的小仔子。我长得矮,大概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还特瘦,但我凶猛异常。我扑上去与他们扭打,打得他们眼睛都肿起来,嘴角也渗出鲜血来,我自己脸上也到处是抓痕,头发崩乱。他们哇哇地哭,但我没有。我只咬紧嘴唇。老师叫外婆到学校来。外婆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我等得都累了。我一个人回家。窄窄小巷里被同学堵住,拉扯着我不放。这时耗子出现了,他穿着破了洞的牛仔裤,站在那大喝一声,干嘛,谁敢动小姑娘一根毫毛试试。小同学哗地一下散开跑掉,我也不谢他,只顾往前走。他赶上来,对我说,我认识你,你是凡婆家的小朵。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给你出头。我不理他,我蹬蹬地跑进家里去。偷偷地撩了窗帘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很高的背影,但瘦弱,不像能保护我的样子。头发还长长的几乎遮住了眼睛。
但他做到了。一年后,外婆突然脑溢血去世。耗子成了我唯一的亲人。那一年,他十七岁。在巷口支个小摊,摆卖零星东西。收入低廉。每次我开学前夕,总能发现他背着我一遍遍地数着小小木盒子里薄薄的钞票。夏天里,他甚至不舍得买支冰棍给自己。但他花三元钱,给我买个花发卡。喜滋滋地别在我头上,他比我更快乐。
就这样,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他终于熬成了有为之人。现时城里,谁不认识姓古名创的大商人?呵,他的钱已多得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详细的数目。而我也长大了。如他所愿,念了大学,有了份好工作。还长得漂亮妩媚。有许多好男孩追求我。包括身家良好的世家子弟林柏澜。
可我只稀罕他。我始终叫他耗子。全世界只有我这样叫他。但他不明白。他以为我只是感激他。我知道他会这么想。但我束手无策。
二
其实我对柏澜很有好感。他总是很整齐的样子。手指颀长,眼神清澈。相较于耗子,他只能是一张白纸。刚刚打开,尚未着墨。年纪不过与我相若,却仿佛涵养极好,容忍我的一切坏脾气。浇盆冷水给他,他也不过平静地取过毛巾,自若地顾自擦净。我不觉地便觉得有点歉疚,主动约他吃饭。他很高兴,早早便开了车在楼下等。从窗子望下去,他墨绿的大奔格外醒目。灵儿探出头看一眼,说,呵,小朵,跟你说过千万勿失良机。我失笑。灵儿说,嘘,别不以为然,要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谁也不愁找不到伴侣。我有点震惊,对灵儿不禁刮目相看。平时这妞只是嘻嘻哈哈的,没成想,也还肯动脑子。
跟柏澜提起。他摸摸鼻子笑。并没有否认。我突然有点失望。转而心惊。难道我盼望他说,不,小朵,我会在这等你。难道潜意识里,我是需要他的爱的吗?是因为他的缘故还是因为耗子没能给我更多?柏澜说,预备好的生日礼物一直没能送你。我说呵,不用。太客气了。柏澜微笑了,小朵你才真正客气,咱们都认识多长时间了,快半年了吧,你说话的语气,仿佛仍当我是陌生人。我惊讶地笑,不是吧。柏澜点着头,果然不觉得。我不好意思,伸手拍拍他肩。他笑了。很开心的样子。他说,带你去吃烤鱼。他是明白我的,知道我最讨厌上中规中距的餐馆,而我穿着白色跑鞋,只有坐在路边小摊才真正舒服。
我记得以前耗子还不是很有钱的时候,我们常常在周末也到这样的小摊子来吃东西。那时我好像才刚上大学。耗子很高兴。周末总会到校门口等我。小摊是热闹的,但他觉得抱歉,从始至终都在给我挟菜。后来他的钱多起来了,就再不带我上小摊了。总是那种豪华逼人的,服务员动不动就鞠躬的大酒店。耗子端坐在我对面,像个尊贵的帝皇。我觉得好笑,怎么也严肃不起来。他也只得笑。他偷偷说,小朵,哪,你看到了,我就这样,穿了龙袍也不是太子。其实,他是不是太子有什么关系呢。我总是倚赖他的。
天气乍寒还暖,我与柏澜的额上都渗出细密汗珠子来。柏澜略带讶异地夸奖我,这么瘦,容量出乎意料的大呵。我笑不可抑。咦,跟他在一起,仍然是有许多快乐的。这样的快乐,耗子也曾经给我。但最近两年,是越来越少了。总得有充分的理由,比如节日,抑或某某值得纪念的日子,他才会打电话给我。陪我吃上一顿饭,去明明那洗洗脚,然后送我回家。就这样。从没有例外。渐渐地,我也习惯了,也不奢望其他的快乐。
柏澜的手机响起来,他略倾听一会,便把手机递给我。我有点讶异。接过来,原来是灵儿。她提醒我,你手机搁办公室了。我才醒觉,呵一声。她继续说,有人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你。一男的,说是你哥。我告诉他,你和男朋友约会去啦。灵儿笑起来,仿佛恶作剧得逞般洋洋得意。我急忙道谢。挂了电话有点神不守舍。柏澜探询地看着我。我勉强笑笑,伸了筷子到锅里,却是老半天也没挟上菜来。
今天什么日子。让我好好想想。他的生日?不,不是。圣诞?还没到。柏澜问,你哥找你?我说,不,不是我哥。他扬扬眉。我解释说,他像我哥。柏澜吁口气,释然地笑,想必很疼你。我低头笑,是啊。他说,呆会看电影可好?我摇摇头,我累了,想回家。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但柏澜真好,他不戳穿我。他只说,那好,改天好了。我感激他,于是允诺,好的,改天。
我自己叫车去朵园。明明上来阻止我,她婉转地说,古先生有客人。我把她推开,阴沉着脸直奔6号厢。女人的触觉怎可这样敏感?我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明明再次上前来拉我,她为难地看着我,低声说,小朵,别这样。我才不管,我一脚踢开厢门。我脸色铁青,但眼神却无比锋利,似经年磨就的剑。耗子和一个美艳女子各躺着一张小床,轻笑低语着,十分亲密的样子。看到我,他直起身子来,脸色稍微有点惊讶,你来了,小朵。又责备地说,怎么这么没礼貌。我的泪水狂奔出来,明明上前一步对我解释,今晚客人多,没厢了,古先生才叫开这间的。我捂住耳朵,疾步上前,三下两下踢翻盆子,沾染不明颜色的水哗地倾泻出来,杂乱无章地四下里飞溅。女子吓得惊叫起来,耗子急忙抚慰她,没事没事。我狂奔出门,一路奔一路见什么摔什么。明明跟在我耳后叫,小朵小朵。我置若罔闻。有客人纷纷出来看热闹,经理四下走着,陪着笑道歉。
我不想活了。真的。我站在街道中央,笔直得像棵树。明明尖叫着上前推开我,疾驰的车辆从我身边呼啸着驶过。我甩开明明,拦下辆车,直奔郊外。
其实我不知道要去哪。我奔腾不止的泪水让司机吓坏了。他一再地从后视镜里看我。终于忍不住说,小姐在哪下。我哑着嗓子说,停车。甩下一张钞票。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夜很深,天色黑得似泼倒的墨。我盼望黎明永远不要来临。
我在外滩公园的小亭子里坐了一夜。风很冷。我的身子一直颤抖。
三
我病了一个星期。柏澜天天上来看我。他是个警察。不用坐班,常常藉故来看我。我有点奇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当警察?他不好意思地笑,说小时候家里被小偷光顾,父母亲吓得脸色都变了。自此立下从警决心。他悄声说,其实胆量是天生的小。最怕厨房里鼠蚁出没。我哗地笑出来,伏在床上不住咳嗽。他着急地趋近来,轻揽过我肩,问,怎样怎样?我心里争斗几番,终于还是没拂下他的手。
明明也来。她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我叹口气,明明,你人真好。明明说,小朵,你不知道……柏澜从厨房里端出热汤来,叫我,一定要吃点呵。他的脸都红了。我的手艺不太好。他嗫嚅着说。我笑了,叫明明,一块吃吧。明明笑笑,站起身来,双手互缠在胸前。我先走了。她说。我点点头。
病好后,我辞了工作,搬进了耗子送给我的毫宅。我整天呆在电脑前,有时写一点字,寄到杂志去,也会换得些些稿费,更多的时候是在聊天。跟那些不认识的人,真情假意地打情骂俏。有时会和柏澜一块出去吃饭,看一场电影。柏澜说,你瘦了许多。我说,瘦了好看一点。衣服也好买。呵,我买很多衣服,漂亮,也昂贵。我不在乎。我有一张金卡。钱用去多少,就会补上多少。反正我不用,终究也会有别的女人来用。我心安理得。
耗子几乎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没打过一个电话。曾经我以为他会像从前的每一次,慢慢地哄我安慰我。一天天地,我失望了。我几乎要以为我的生活中并不存在着这个人了。但他对我关注又似乎无处不在。他知道我卡上的数额什么时候消蚀了,我常常会在某个地方与他的人偶然相遇。渐渐地我不再流泪,因为知道再怎么伤心,他也不会飞奔前来把我搂在怀里,哪怕微微数秒。他是决意要与我拉开距离,重新安排他的生活。
真的我不习惯。我的心像是被剜去大半。一生里,除了外婆,就数他最疼我爱我。外婆去世后,他就是我的爸我的妈,我的神,我的天。等我长成女子,他便是我的期待与盼望。我记得我问过外婆,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外婆怜悯地看着我,久久回答不上。他在一旁说,咄,有什么了不起啊。我也没有爸爸妈妈嘛。他把我的手攥到掌心里,豪情万丈地说,小朵,别担心,没有爸爸妈妈,你也能过得很好。外婆笑了。轻轻把我俩搂在了她苍老并且毫无力量的怀里。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常常想起外婆。随着日渐长大,我知道她只是个有着微薄养老金的退休女工。她在巷口捡到我。那年头,常有人把刚出生的女婴丢弃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外婆只拣了我。她说,我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她的心就软了下来,把我抱回了家。小小的我没有奶吃,整夜整夜地哭。外婆为此愁白了头发。好不容易稍稍长大,她却又不得不离开我。我一辈子都感激她。她才是真正给予我生命的人。为了她,我也得好好活着。但因为耗子,我可以不事努力,稍微放纵。我不能原谅他,只得与自己赌气。
与柏澜渐次亲密。像真正的男女朋友。我觉得自己卑鄙,怎么可以这么暧昧。但柏澜犹如不觉。单纯如一孩子。有出警任务时,总不忘叮嘱我,按时吃饭。别整夜上网。我说,好。心里有一刹那的柔软,真想就此应承了给他一生,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柏澜并无怨言。我们都这样容忍自己爱上的人。并不畏惧付出的爱不能得到相同的回报。每个人都选择了站在低处,非得高高地昂起头来,不肯言倦地仰视心里的那一个人。就像我,完全可以选择不爱耗子,但我愿意沉溺于其中又能责怪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耗子完全有权利置之不理。我取出手机发一短信给他,祝你幸福。
四
回到家已近深夜。不知不觉地,春天竟然来了。月色洁净得让人心酸。谁都有过那样美的年华。但谁也保留不住。
我轻轻打开门。尚未开灯,已觉异样。倏地回过头去,看到沙发上斜躺着一个人。已经睡着了。眉还轻蹙着。满腹心事的样子。一时间五味杂陈,我在他身际蹲下来。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呵。他醉了。醉了才觉得想念我吗?我从来不肯相信他曾有一刻忘记过我。我把面颊贴上这个名叫耗子的男人。他惊醒过来。看到我,仿佛很吃惊,又十分的欢喜。他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唤我,小朵小朵。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我忘了他曾让我几欲放弃生命。天知道,我这么这么地爱他。十个林柏澜也不能换抵他。
我勇气百倍地解开他的衣服。他晕眩了。呼吸灼热起来。他附在我耳际,小朵,我配不上你。我轻斥他,谁说的,我掌掴他嘴。他的泪凉凉地流到我嘴里,唇却热得烫人。他的整个身体都像烙铁一样烫。我很平静地搂紧他。再搂紧。原谅我耗子,原谅我趁虚而入。我真的想要好好地爱你。
早晨醒得很迟。耗子已经走了。留一字条在床边小几。小朵,你如叫我死,我决无丝毫犹豫。字迹潦草,却有力,纸都划破了。想必深深吃惊了。我坐在床上发着呆。渐渐地泪落下来。从窗外吹进来的春风,像寒冬般冷洌。就在一刹那里,我已决定,从此在他的生活里消失殆净。
最后一次去朵园。我对经理说,明天,把招牌换了吧。经理摸不着头脑,唯唯诺诺的。明明上前叫我,小朵。把我拉到一旁,神色凝重,小朵,其实耗子一直有些事瞒着你。但你要相信,他的确深爱你。我苦笑,那么明明,为何连你也知道的事他偏偏瞒住我?明明沉吟半晌,才说,你只要稍微打听,总会有人告诉你关于耗子的种种传闻。也许夸张,但一定有真实的成分。在你身边,人人认识你小朵,谁会跟你提耗子?我疑惑,明明,你的话真深奥。明明别过脸,轻声说,我只知道,一个无名之辈,要想出人头地,必定付出很多。他为此自觉身家污浊,无法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我愣愣地听着,笑了,明明,我觉得,你对他……明明打断我,我敬爱他,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她朝我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是夜我打电话给柏澜,请他为我查查姓古名创的本市著名商贾。柏澜并不究根追底。他简短地答我,好。我对他深觉抱歉,才在一星期前,我告诉他,不,柏澜,不行,我试着去爱你,但请原谅我,我始终无法做到。他长久地垂头搅动着面前的一杯咖啡,不发一言。我憎恨我自己,令自己痛苦不堪了,还累爱我的人伤心。我告诉他,柏澜,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他这才扬起头来,小朵,永远当我是朋友。有需要时,记得我永远都在那里。我哭起来,狠狠点头。才过去一星期,我已经有求于他。我惊奇自己竟能这样铁石心肠,阴魂不散地还呆在他的生活里。但我别无他法。我只能找他。
柏澜很快把相关资料发邮件给我。他告诉我,这是他最后一次行使警察的便利了。因为,他的调动报告已经被批准了,他很快就会到新的工作岗位报到。他感喟地说,听说是省里的专员亲自过问了才解决的。我立刻想到了灵儿的表姐——那位美貌的女政要。柏澜接着道,凑巧,你托我打听的人,与这位女领导关系非同一般。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响。有人说,十年前,女领导的丈夫与她大闹一场,原因就为这个名叫古创的男人。当时他尚未发达,一切全仰佐该女士,终于被其丈夫发现。不久,该女便举家搬迁省城。来往是断了,但想必私下里仍给他诸多帮助,不然这男人岂会这样一帆风顺。柏澜有点嘘唏。而我的手机已然掉落在地,呯地裂成两半。
原来如此。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我十四岁的时候,耗子的手机为什么常常地无法接通了。而那一夜,我生日的那一夜,他想必也是在侍奉远道而来的恩人兼情人吧。我捂住脸,泪水汩汩而下。真相未明时,每个人都渴望知晓,甚至于舍得付出至大代价,但真相往往这样残酷,让人痛不欲生。
但最疼的痛过去,仍然发觉,对他的爱,并没有丝毫的减少。去银行刷卡,发现账上多了好多钱。很多很多。我的眼睛又湿润了。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哭。耗子是最不喜欢我哭的,但他总是让我哭。
天气热了又凉了,耗子托人送来一张大红请柬。他要订婚了。据说,那女子常常与他一块到朵园去洗脚。我的嘴角泛起笑意来,就是那个得到了耗子的格外恩准,例外地坐进了6号厢的那位吧。我说呢,耗子怎么会把我的专利让给他人,原来一早打算娶她为妻。我心酸得不能自己,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于是,宁愿娶一个不叫朵朵的女人,从此抛开朵朵,与别的女人共度一生?他真有这么能干?好。很好。我会祝福他。真的,真的会。
五
那天天气很好。爽朗的秋。我穿了背带裙。走在街上有点感慨,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才是一转眼,又已一年。
宴席设在耗子自己的大酒店。多讽刺,酒店依然叫朵朵。明明在端茶,看到我,迎上来。仿佛十分愧疚。倒是我拍拍她手,安慰她,没事,我很好。我始终微笑。但明明惊奇地看着我,眼里有许多怀疑。我看到耗子穿得异常的整齐,笑得也很灿烂。他看到了我,走过来。我迎上去,微笑地主动伸出手,古先生,恭喜你了。他看着我,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我仰仰头,看到女主角走近来。我继续微笑,凑上前去,附在他耳边,祝你幸福。然后转身走。镇静得不像话。我扬手,叫车。拉开车门的刹那,我听到他在身后叫,小朵小朵。隔着车窗,我看到他,胸佩着礼花,黑色的礼服异常整洁。但他语气惊惶,还在叫我,在众多宾客讶异的目光里,向我狂奔过来,小朵小朵。声音那么宏亮,甚至带了点凄厉。整条街都为之动容。
车子把他远远抛下。
我就这样离开他。我就要这样离开他。我要让他一生都不能忘记我。一生也不得安宁。
我轻轻抚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
六
行动渐渐不便。我很少下楼。一切琐碎事务均交给黄嫂打理。黄嫂慈眉善目,十分耐心。处处拘束我,看书不得超过40分钟,上网基本上不允许,多到阳台晒晒太阳。我呵呵笑,说,你罗嗦得像我妈。黄嫂笑,颇有点自豪。我心里暗自喟叹一声,呵,我哪里有什么妈。又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很多话?但我知道我一定是个唠叨的母亲。我整天都在与腹中的宝宝说话。尚未谋面,我已深深爱上她。
深夜我在书房里坐。不是不想念耗子。但我再不要看见他软弱的样子。爱和遗忘,我选择后者。
冬天来了。我开始到院子里晒太阳。躺在懒椅上,仿佛全无心事。院子里很安静,遥远的天边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两声啼鸣,我闻到太阳的味道。温暖而干燥。等到春天来临,我的宝宝就会出世。她会像我爱她一样爱我。我再也没有更多奢求。
我好象做了梦。梦到久违的耗子。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他把面孔埋在我手心,久久不肯抬起。也许是太阳太暖和了,我的心有点异样的柔软,我突然想告诉他,关于,他与我的孩子。才要开口,已然惊醒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他,乌黑的发。他埋头在我膝上,仿佛也已睡着了。我有点惊骇,动了动身子。他受惊地抬起头来,恳求地叫我,小朵小朵。我看着他,他像是陡然间老掉了许多,胡子老长。我温和地叫他,耗子。他狂喜,泪水流下来。你还肯叫我耗子。他呜咽着,把我抱到怀里。
他还是来了。他找到我了。我知道他能找到我。但不知道会是在哪一天。我一直在等待着他。幸好,他真的来了。像我无数次想像的那样。
9/22/2005

遗落的水晶鞋

      一直没有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在学校附近有一个自己租来的小公寓。晚上上网,12点准时下线。
  这个22岁的女孩,应该有着正常的生活。白天在学校里上课,晚上和朋友去逛马路,周末的时候从大把的追求者中挑一个出来一起吃饭看电影。但是她没有。他记得她说,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在网上的时候,她也常常一言不发。有人在大窗里骂她,说她摆臭架子。她只是沉默。
  如果要走近她,也许真的很难。但是他感觉天性中的混乱好奇被撩拨起来了。
  她坚持不要他送回家。在地铁站台,他们等待相反方向的两列车子。
  她的车先到。她一步迈进去,然后转身对他说再见,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的怀里有一把展翅欲飞的蓝紫色的蝴蝶。
  车门关上,他们隔着玻璃对望。然后车子开动,一切迅速地模糊。
  他开始想念这个认识了两个月,只见过两个钟头的女孩。不可抑制地想念。但是他不动声色。
  每天晚上,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聊天。他问她要了E-mail地址。12点她离开以后,他开始给她写mail。Mail很简短,常常是说那一天他的工作和心情,有时也说一些往事。可是他每天都写。
  她一封也不回。然而他是一个固执而坚持的男人,他会努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她问,你有什么打算吗?那个时候他已经不间断地写了47封mail。他回答,有,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
  他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和呼吸。他居然会为一个女孩子紧张得手心出汗。
  你想要我是因为你对真相一无所知。但是真相也许过于惨烈,你无法接受。
  一时间各种可能在他脑海中闪现。
  也许她曾有过很长时间的同居史,也许做过人流,也许吸过毒,也许犯过罪……
  但是他想和她在一起,想抚摸她冰凉光滑的皮肤,想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想亲吻她的嘴唇和耳垂。
  他说,与真相比较起来,我更宁愿被你摧毁。因为我如此爱你。
  她忽然quit。那是他见到她以来,她唯一一次不到点就离开。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表现得这样激烈。也许他的鲁莽刺痛了她。他关掉电脑,在一片漆黑中磕磕碰碰地爬到床上躺下。他想自己是不是疯了。以他谨慎的个性,是不会做出这些幼稚而疯狂的举动的。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因为微微的闷热出了许多汗,他走进浴室去冲洗。
  出来的时候清醒了很多,于是打开电脑准备给jade写第48封mail。他决定坚持到最后。
  他的信箱里意外地躺着一封mail。
  Jade写来的。发信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里面有一个地址,是西区的一个酒吧。晚上8点,你可以看到真相,如果接受,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这是mail里唯一的一句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兴奋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期待。
  下了班以后他去了一家珠宝店。他想买一件礼物给她。如果她答应和他交往,那么他至少应该送一件礼物。
  他挑了很久,终于挑中一根项链。细细的简单的样子,有一个透明的滴水型水晶挂坠。年轻的女孩是容易满足的,他想她会一定喜欢。   店里的小姐帮他把项链放在一个丝绒盒子里,微笑地告诉他三个月内可以退换。
  他把盒子放在西装口袋里,推开玻璃店门,朝酒吧地方向走去。暮色正在沉沉落下。
  推开酒吧厚重的木门,嘈杂的音乐混合着呛人的烟草味道扑面而来。
  她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在角落的阴影中,他认出她的背影。
  他和她相对。
  她穿着一件鲜红的中袖上衣,复古的式样。立领和黑色的盘扣。漆黑的发垂落下来,衬得她的脸更加娇艳动人。他又禁不住心动了一下。很少有女孩让他这样心动。   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已经不像上次那样飘忽游移。她是在看着他,甚至带了一点点温柔的味道。
  他等着她开口,忽然有点惴惴不安。在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似乎还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感到如此惶恐不安。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撩开了她浓密漆黑的长发。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她的头发下面,在额头上,有一片狭长的暗红色的疤痕。一只微微变形的左耳,上面有着同样的扭曲着的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是2岁的时候的一次烫伤,她说。你能接受吗?
  他促使自己从慌乱中平静下来。他记得自己的诺言。
  我能,他听见自己略带颤抖的声音。烫伤的面积并不大,我们可以找一个很好的整容医生。一定会好的。
  他的手伸进口袋触摸到那只丝绒盒子,准备把它拿出来。他不想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轻易就会被击倒的男人。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眼泪迅速地充盈了她的眼眶。她的左手挪到下巴下面,慢慢地打开黑色的盘扣。一颗,两颗。
  他紧张得忘记了呼吸,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他感觉自己在这个晚上已经够承受了太多。
  终于她把胸前的一小片衣服缓缓打开。
  他忍着没有惊呼出来。
  在她的皮肤上,暗红的扭曲的伤痕像蛇一样密密地蜿蜒,从颈到胸到他目光无法触及地地方,四处蔓延。虽然光线很暗,他的眼睛还是被刺痛了。
  他在惊恐中丧失掉任何语言。
  她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他的失态。她是一个可以洞悉一切的女孩。她微微地嘲讽地笑了。他不清楚那是在嘲笑他,还是她自己。
  她慢慢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叫了两杯whisky加冰块。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故事告诉给另一个人听。
  我的颈部以下一直到膝盖以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伤痕。它们和我一起成长,陪伴了我20年。这20年以来,我一直非常非常非常小心地不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上体育课的时候,如果风太大,我就请病假呆在教室里,我怕风把头发吹起来。
  体检的时候,老师悄悄安排我单独体检。可是体检医生们的叹息,都是插在我心脏上的刀。
  没有朋友。曾经有过一个,但是害怕她太接近会发现我的秘密,所以渐渐疏远了。从此不再交任何朋友。
  夏天不能穿无袖、低领的衣服和短裙。同学们都觉得我冷漠而怪异。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whisky,冰块在酒杯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那是他无法想像的悲惨人生。
  我想过要自杀,各种方法都想过。可是我害怕死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我的秘密。
  如果我仰躺下去,那么额头和耳朵上的伤疤就会被人看见。所以我拼命忍着不死。
  后来考上大学,不能再住在家里。但是如果和同学住在一起,一切都会暴露。一想到去公共浴室就更加让人心惊肉跳,我可以想像她们尖叫着逃开的样子。她们会把我当成怪物。所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很贵,可是有单独的卫生间。
  我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很幸运从未被揭穿。但是那种恐惧,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疯长起来。深深深深的恐惧。
  希望毕业以后可以去美国,那里有最好的整容医生。小时候做过几次手术,但是都不成功。每次躺在手术台上,就感到绝望。我一定要去美国。可是已经被拒签了两次,如果这一次再被拒签的话……
  Jade忽然把脸埋进手心里痛哭起来,沉闷而压抑。他去口袋里找手帕。手触碰到那只丝绒盒子,捏得手心都出汗了,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他意识到自己买了件愚蠢的东西。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在IRC上见到jade。也许她知道自己不能成为那只水晶鞋的主人,所以带着深深的绝望消失。
  他想写mail给她,说几句道歉或者安慰的话,但是每次写了开头就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白天上班的时候,看见公司里那些笑颜如花的女孩子,才知道生活中最残酷的事情是什么。上帝造出一个完美的人,却失手把她摔坏了。而给她最深的伤害的,不是命运,是他。可是他却无能为力。他痛恨自己的懦弱。   晚上躺在床上,睡意朦胧中看见她缓缓地打开衣服。那些丑陋的伤痕,像蛇一样在她的皮肤上四处爬行。他惊醒过来,额头和手心满是粘湿的冷汗。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在孤独和恐惧中度过漫长的20年。
  他想到她,心里就会异常疼痛。他无法面对她,无法面对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
  但是他更不愿意去想像手指抚摸在她皮肤上的感觉。那些丑陋狰狞的伤痕,缠绕着他,让他窒息。
仿佛看见过去20年的时光。一个女孩,躺在黑暗中,手指不断地抚过身上凹凸地痕迹。眼角有泪滑下来。渐渐冰凉。
  他感觉自己被汹涌而来地黑暗淹没。像一个在水中沉溺的人,无法呼救。只有挣扎。
  始终无法摆脱负罪的感觉。
  然后忽然有一天,他收到她的mail:
  我第三次被拒签,所有的梦想最终还是破灭。下个星期我应该去公司上班了。但是我该如何把头发挽成干净的发髻?我该如何穿上套装的短裙出现在新同事的面前?我想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远到没有任何的人。那条暗红色的有大朵黑色花朵的吊带裙,会一直带在身边,虽然我这一生都未必会有机会穿它。谢谢你曾经爱我,给我带来短暂的温暖和幻想。虽然短暂到要用小时来计算,也已经足够。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厚的窗帘。
  无边的夜色寂静地翻涌,清冷地月光照亮了房间里一小块阴暗角落。
  这是夏日的一个平常夜晚。
  那个满身伤痕的女孩,永远不会再出现。
  他忽然伏下身去,崩溃地哭泣。
9/8/2005

想爱你到老 --胡发云

这是一篇真实的文章,
是一个深情的丈夫对患病去逝的妻子最真诚的怀念.
我无意在一个纪馆里看到了它,
并深深被他们的爱情感动着!
 
 

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杜拉斯



    你离去已经数月,常想对你说点什么,却又无言。大悲无泪,大恸无声。只想让时光渐渐将它们酿成温暖的感伤,惆怅的怀想,酿成一支美丽的歌。

    一天,读到一个叫安然的网文,题目是《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好几处,读来让人心里一动,接着就有一种疼的感觉。

    安然的文章不长,全文复制如下:

     “四季园菜场门口,有位买花姑娘摆个摊位专卖鲜花,五元至拾元钱一束。我每次经过那里都会买一束带回家插在水晶玻璃花瓶里。于是来家的朋友们都知道我爱花。

    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其实是个伪爱花者。就像我弟笑我是个伪球迷一样。为什么?因为,一个真正的爱花的人,绝对不会满足于买一束花,而是会爱花的一生的。即从一颗种子开始,浇灌,注视,等待,呵护,牵挂,疼惜……

    咱老爸就是这样的人。咱家的小院里一年四季总有花草蓬蓬勃勃地生长着,虽然那些都是普通的花,但也可以使满园芬芳。老爸像看护小孩子一样地看护着她们。偶有顽童踢球踢坏了花枝,老爸往往会心疼好几天。老爸说,他能听到花儿的呼吸和心跳。可惜咱家的小院因为拆迁已从地球上消失了。

    说实话,我每次买回那些青春被拦腰折断的花儿,心都会隐隐的有些痛。每换一次水就看她们老一回,直到她们老得全都凋谢了被我扔进垃圾箱。真的,那种无声的痛楚让我一直心存愧疚。

    是啊,凡世间爱花人都沉醉于鲜花盛开时的美丽,而买花人或买花送人无疑是在享受花一生中最华美最精彩的段落。而不是爱她的一生:她的生长,她的绽放,她的调零。真正的爱花人绝对不是这样。可是,你想,现如今又能有几个是真正的爱花之人呢?”

    说是写花,其实是写人,写女人,写男人该如何去爱女人。

    我和你都喜欢花,大多是自己养的盆花,也有买的或友人送的插花。这些花都不讲究品种的,只要自己喜爱,贵贵贱贱都行,就连那种既不要肥,也不怕旱的宝石花、仙人掌一类,也从不虐视。就像我们收养的那一大群猫猫狗狗,在一些人看来,真是只配流浪或下火锅,我们却宝贝得自家儿孙一样。

    许多一年生草本盆花,到了秋冬终归要死的,一岁一枯荣。

    我们总希望更长久地留着它们。看着渐渐凋落的残叶,看着渐渐枯瘦的枝条,蓬蓬勃勃婀娜多姿的一盆花,渐渐就只留下一副苍凉的骨架,想到她血肉丰满的时候,就读出了一种沧桑。

    依然期待着她们的复苏。浇水的时候也浇水,培土的时候也培土,遇上寒天冷冻,也一样搬进室内,就像她们鲜活的时候一样。

    第二年,春暖时节,有些枯茎竟又生出新芽来,抑或根部又长出了新叶。接着就顽强地绽出花苞,有的花苞最终开了,有的终于没有开成。

    这是一个比栽一缽新花更让人激动的过程。这些隔年之后,又顽强地生出花叶来的一年生草本,让人怜爱不已,甚至对它生出一种敬畏。

    插花的生命就更短了。就像那位叫安然的网友说的,“每次买回那些青春被拦腰折断的花儿,心都会隐隐的有些痛。每换一次水就看她们老一回……”鲜鲜嫩嫩的一把花儿,嫣然粲然,百媚千娇,好像刚刚迎回的一个小新娘,都不敢重碰她。愈是娇艳的种类,往往花期愈短,三五天,一两周,叶片开始凋萎,花瓣渐渐失色,任你如何百般呵护,她只是一日日衰落下去,应了那一句红颜薄命的老话。许多次,不忍心就这样扔掉。于是将枯干的叶片捋掉,将倦缩的花瓣摘去,再细细喷上水,看起来,那花儿又鲜活了许多,如此这般,再如此这般,一束插花,竟可以又绵延三五个星期,甚至更长。秋冬之际的大菊,百合,康乃馨,都适合这样。

    有的花儿会枯萎,但衰而不落,渐渐地失了颜色,渐渐地没了水份,但身姿依然,像满天星,山菊花,还有那似乎永远都活着的银柳。家里有几束这类早已干枯的花,许多年了,依然插在当年的花瓶里,有一种羽化成仙的神韵。细细端详她们褐色的枝干也同样褐色的花朵,依然可以看到当年的楚楚动人,这种不变的苍老,让人震颤。

    偶尔搬动她们,会有些微轻薄如绒的花蕊飘落,仿佛是一丝往昔的回声,一声旧情的呢喃。

    特别是勿忘我,初看极朴拙,花瓣细碎,叶片干瘦,黯淡的紫蓝色,不娇媚,也不艳丽,山乡少女一般。第一次养她,是花店作为配花点缀在一束插花里面的。到得后来,所有娇媚艳丽的主花都颓谢了,连那些作陪的芦叶棕榈也都枯黄,唯有那几束勿忘我还是原模原样,静静地,藏在一片花叶的废墟里。不忍将它一起扔掉,便单独抽出来,干插在一只同样也朴拙的木瓶中。数月过去了,数年过去了,除了色泽稍稍灰暗,她竟然就那么一直顽强地存在着。我这才明白了,这么一种素淡如草的花,为什么会有一个让人心碎的名字:勿忘我!

    这是一种守望中执着的呼唤。

    想起了你最后的一段岁月。

     2001年春上,时隔多年,你又胃痛了。去医院做了检查。过了几天,我们得到了一份很坏的报告单。那天是4月,13号,星期五,你48岁的本命年,所有不祥的数字都到齐了。就像手机里常听见的那句话,我们听见了命运的通知:你们还有半年,一年,或三五年的时间!我对你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对上苍给予我们的每一天都心怀感激。接下来便是住院,手术,化疗,调养……我们将日子过得更加浓郁,似乎想将百年岁月,压缩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打住的日子里去。

     2004年春上,宁静三年之后,终于兀然复发。我问当年的主治医生,他只给了我一声叹息,然后久久无言。

    你说我们出去吧,走到哪儿算哪儿。但我不愿放弃最后的努力。我为了我珍爱的一个生命,你为了你眷恋的生活,于是又开始了大半年的摧残——化疗,放疗,梗阻,腹水,疼痛,浮肿……好几次,你自嘲地说,我变得这么难看了。我笑说:我觉得不难看,那就是不难看。然后我对你说了法国女作家杜拉斯那一句撼天动地的话——“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那一段时间,我给你照了很多相,数以千计。现在看来,杜拉斯的话真没有说错。

    我们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寻求种种救治之道。我们在化疗的间歇中千里迢迢去到北京,找到301医院、空军总医院、广安门医院、中国肿瘤医院那些国内顶级的医生,我与国内外许多医疗机构和业内专家联系,咨询,求助……各方传来的消息都是黑色的。但是你从来没有自凄自艾,没有怨天尤人,你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处境与命运哭泣过。就像那些一日日枯萎的花儿,宁静安详地面对这一切。记得那一次去301医院,肿瘤科主任看完我们带去的资料和光盘,说了一些极不乐观的话,又问病人现在能否下床活动?我指指你说,就是她。他显然非常惊异,掩饰一下说,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方面的问题……我说,我们能够面对所有的问题。

    回到借住的朋友家,我们发现社区有一个室内游泳池。我们立即去街上买了泳衣泳裤,痛痛快快游起泳来。你连下水都是那样迫不及待,一个矫健的燕式便窜到了数米之外的水波中。

面对疾患痛苦生老病死,你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大气。就像当年,我被非法监禁,你被无耻折磨的时候一样。我见过许多人,位高权重的,开朗豁达的,美丽儒雅的,最后在病痛和死亡面前都会失态,都会曲扭。可是你自始至终都在一种平和淡定中保持了一种高贵。

    又一次猛烈的化疗之后,数年来你第一次猛烈地脱发了,一觉醒来,枕巾上便黑乎乎一片。用手指轻轻一拈,一束头发就飘然而下,那无声之中,有一种怵然。大楼里许多女病友,对头发都极珍爱,哪怕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一层,也会用轻薄的纱巾将它们裹好,再戴上一顶漂亮的帽子,决心坚守到最后的一丝。

    复发后的大半年中,我们一直一同住院,每到一处,我都会尽最大努力包下一间单独病房,搬来一应物件,犹如居家过日子。那天我外出办事,回来一看,你已将自己余下的大半青丝统统剃去,光光地露出了你那圆润的脑袋,一下陌生了许多。刚好你那天穿了一套橘黄色睡衣,一边打着点滴,一边斜倚在床头织着毛衣,像一个修行多年的深山老尼。数十年来,我的毛衣类,几乎都是你手织的,从当年我被囚时,你送进去的毛衣毛裤毛袜毛手套,一直到我们银婚前织就的红黑两色休闲衫。在很容易就可以买到各式新款毛衣的时代,一个现代知识女性,花大量时间去编织那种看起来很老旧的衣物,似乎不可理喻,但是你喜欢这样。你似乎要把你永不枯竭的情思一针一线地织写进去。这次住院,织毛活成了你的一种日常生活。本来你手上的这件毛衣早该织完,织到袖子的时候,发现整个都大了一圈。我说,这种衣物,宽松一点更好,可你硬是要拆掉重来。

    原来那些剩余的头发,蓬蓬松松远远望去还依然有形有样,怎么就如此决然了断了呢。你说,刚好有一个女理发师上门服务,便让给剃了。这样也好,免得四处落发,不好清理,还弄得身上痒痒的。你淡淡一笑,似乎为自己一次恶作剧得意。在这之前,我们刚在病房里看过一个专题片,讲一位电视台的女性,也是因为脱发,后来干脆将余发削去的故事。剃刀下去,那女人便止不住落泪了。你说,小时候,你父亲在大西北征战剿匪,母亲是随军医生,只好将你寄养在老乡家里,结果染上疥疮,就剃过光头。进城后,上了小学,头发一直不好,妈妈又给你将头发剃光,说是再长出来就好了。所以,对于光头,已是老资格了。

    你让我给你拍照,说作个纪念。取景框中,光光头的你,竟也很美。

    记得有一次,几个漂亮聪慧事业有成的中年女性,不知怎么就说起韶华易逝,容颜难留,和那些水灵灵嫩生生的小女生们在一起的时候,常有一种窘迫的感觉。我说,其实不同时期的女人,有不同的美丽,有过生活阅历之后,既有当初豆蔻年华的印记,又有岁月历练的风采。女人之美,不全在那些物理指标呢。便说到她们都很熟悉的你,开过几次刀,从上到下,刀疤像拉链一样,差不多贯通整个身躯,还有岁月,疾病,治疗留下的种种遗迹,但我从来没有在意这些。

    她们说,你这已经属于亲情了,爱情还应该有男女之心。也就是现在很时髦的说法,性感。

    我说,性感在形,更在心。青春在于岁月,更在于境界。女人之美,当然离不开性感,性感仅仅在于脸蛋,腰肢和肌肤么?性感是女人心里有的东西。心里没有,再青春,再娇艳,也就像古圣贤说的:“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这是一个与你一起共渡过数十年生命岁月的身子,你眼见了她在时光中所有的变迁。在她那里,你也可以看见自己,看见两个人共同的日子。

    我们可以惜爱一束枯萎的花,可以欣赏一株苍老的树,为什么不会去欣赏一个被岁月磨砺得更加丰富的女人呢?

    她们说,作为男人,你说说这些话当然很轻易的。

    这话有些苍凉。我知道,这常常是一些活生生的现实。但是如此看女人,也是男人的不幸。就像你只能享受花儿盛开那短短的一瞬。花儿你可以狠狠心立时换掉,对于一个与你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人,便是有能力常换,心里总有负累的。况且,你换得的,又会很快凋谢。当你能够看出她不被岁月掐断的美,也就是你的福分了。反过来,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一日日凋落呢?以此标准,终有一日,在那些盛开的鲜花眼里,你也会成为一株弃之如柴的老树兜子呢。

    真正的美,是在爱意的关注之中。只有爱意的眼光,才能看见真正的美。

    你生病前好些年,我们就说过老。四十刚过,你便戏谑地用本地老妇人的口气自称婆婆,将我唤作爹爹。外出归家,打开房门,便是一声喊:婆婆回来啦!有时在网上与众网友聊天,我上来的时候,你便会大喊:我家爹爹来了。不解其语的网友,以为是你父亲。然后你会给出一串调皮的笑脸,解释说爹爹是谁。

    我们也常常设想老了以后的种种情景,那种快乐,那种孩子气,实在与衰老没有一点关系。

    你常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这辈子没有做够。其实和大多家庭相比,我们相处的时间真是最多的。

    七十年代末,那个荒唐的案子随着一段荒唐的岁月消散了。我们以为,天下从此清明。我们曾有过风风火火壮怀激烈的八十年代。89年初夏,你从北京出差回来,大哭了一场。你一家六口,都当过兵,从三十年代爬雪山过草地的老红军,到七八十年代服务于雪域高原的女军医。你说那些军人还那么年轻,你当兵的时候他们怕还没有出生。你从此不过八一。

    一如你对感情一样,对工作你从来也是痴迷又疯狂,你的病就是早年落下的根。在部队,在电台,你数次胃出血。当时正是你事业顺遂的时候。你从北京广院深造回来,当了文艺部的头,适逢又要调你去权利更大的专题部,你却绝然打住,到电视剧中心谋了一个清淡又清闲的看本子的差事,离开了你工作多年的喉舌。你从此看轻一切身外之物——地位,名声,职称,待遇和所有都市女人喜爱的享乐。

    我们都不坐班,不喜应酬,也都不求上进,加之家里一大堆猫狗花草,就像两个老农一样,成年累月就生活在那片小天地之中。睁了眼睛在一起,闭上眼睛也在一起,做着一些大大小小我们觉得还有一点意思的事情,接待一下能率性交谈的朋友。我们以为,我们的日子会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在你生病后留下的数千张照片中,你总在笑,温柔的,娇嗔的,调皮的,肆无忌惮的。

    有一次,你却哭了。

    数月来连续的静脉注射,你两只手的血管都脆了,经常打漏,也越来越疼。后来只得给你在锁骨下做了穿刺,安了一个接头,每次只需像消防水龙头一样,拧上输液管就可以了。便捷又安全,还把两只手给解放了出来。但从此就不能洗澡了。医院的卫生间都是淋浴,接头处不能见水,只能像旧时妇女那样用盆打水擦洗。你那时身体愈来愈弱,不能感冒,每次只好匆匆行事。一段时间之后,皮肤都干燥了。你说,真想痛痛快快泡个澡。我说,我要给你安一个浴缸!四方奔走打听,终于买来了一只浴缸大小的椭圆形塑料盆,接满水,让热气把室内的温度升起来,你躺进去,酣畅淋漓地沐浴于温热的水中。我用干毛巾护住接头,一处一处轻轻给你擦洗。突然,你嘤嘤啜泣了,越哭越厉害。这是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自己流泪。

    洗完后,我用了几乎整整一瓶护肤霜给你全身上下轻轻涂抹了一遍,肌肤立时就滋润鲜亮起来。

     51年的生命。30年的相识。26年的夫妻。像一株自己种下的花儿,眼见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美。这种美,只有种花人自己才真正看见的。

    许多人都说你漂亮。如果按现在时髦美女的标准,我想你并不在其列,特别是年岁见长,又重病在身之后。但于我来说,确实是有一种疼爱不够的美丽,哪怕凋萎,我也看得见其中绵延不绝的风韵。就像家里那几束早已老去的山菊花和勿忘我。

    在医院最后的几个月中,许多个清晨和夜晚,我们散步,你拉着我的手,或挽着我的胳膊,倚在我的肩头,细声说一些闲话,说一些笑话,说着我们一路上见到的事物,清晨的小鸟和花,夜里出来遛弯撒欢的狗和鬼鬼祟祟的猫,哼唱起一首突然想到的歌……似乎那个切切实实等在前方的黑色陷阱从来就不曾存在。有时候你会突然疼痛起来,蹲下去,稍好一些,我们继续前行,或返回病房。我们都知道,我们在人世间的共同生活,已经到了尾声,我们要浓烈又朴素地享受这最后的每分每秒。

    在医院最后的一个多月,你已经不方便回家,体力不支,每天打点滴的时间越来越长,你慽慽说,想回家。我说,今天晚上就回去。你说,怕爬不上七楼了。我说,我背你。你笑笑说,试试?你趴到我背上,待我刚要站起来,你就疼得叫起来了——不行不行!你小腹那个巨大的瘤体,硌在了我背上……那一瞬间,我们都无语了。我怕这沉默,赶紧说,我和儿子抬你,像儿时做抬花轿游戏那样,一边一个。

    住院的日子里,几乎所有的检查我都会想尽办法待在你身边,拍片,放疗,B超,CT,核磁共振——甚至从来不让男人进入的妇检室……我知道,当我握着你的手,与你轻轻说着话,帮你起身或穿衣,那便是人世间最好的治疗与药物。许多个深夜,你睡了,我看着荧光灯下你苍白又消瘦的面容,就会想起《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钟楼怪人嘎西莫多,想起他最后环抱死去的爱丝米拉达,直至将自己也抱成一副白骨。那真是一种大悲大恸之后的宁静与从容,一种以绝决的方式来表达对死与命运的抗争,一种以爱来包容一切苦难与悲怆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情怀。

     2004年11月28日,你去世的前4天,是我们结婚26周年纪念日。那时你已经极度衰竭,你早就超越了医生大半年前的预言,你似乎在执着地等待着这个日子。

    26年前的这一天,我因言获罪,被我当时所在的一家部队工厂定为现反,已经非法关押了一年多了。为了我,你两年多没有回西安老家探亲,我让你一定回去一次。你终于答应了。你说,这次回家,就算是向亲人和故土告别。今后,不管以后我去到什么地方,你将永远与我同行。我们决定在你回去之前做一件事情。那天是一个厂休日,我在一个看守的帮助下,从监禁中偷跑出来,完成了我们高墙内外的一次浪漫婚礼——没有鲜花,没有酒宴,没有亲友,甚至也没有那个年代必不可少的那两张红纸头。在我们一个朋友家,那个明清古巷中的阴暗小屋,我们在门楣上拿到了留给我们的钥匙,我们开始了我们的新生活。我们在那间阴暗破旧的小屋里待了差不多整整一天,那里成了我们婚礼的教堂。傍晚,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妇,回到我的家,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我们心中充满反抗暴虐的自豪,当我们出现在父母面前的时候,他们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晚餐后,我们又去汉口探望一直对我牵肠挂肚的叔叔。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公交车。我们在深夜里从汉口江边开始步行,跨过了两座大桥,穿越了整个武汉三镇,你回到我武昌的家——从我被关押的第一天起,你就像一个过了门的媳妇一样住到了我家,伺候我卧病在床的母亲,慰籍我年近古稀的父亲……我依然潜回我的囚室。那天我们在江边一家照相馆拍了我们的结婚照,这张黑白照片上,我们都甜美地微笑着。于是,一个长征干部的后代,一个国民革命军军医的子弟,一个喉舌,一个现反……我们一起创造了一个爱情的童话。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和刻骨铭心的故事,我曾在散文《冬天的浪漫》《冬天的情话》里写过。在我的许多小说里,也留下了你的身影和心性。

    你离去之后,我读到了你留下的七十年代那段非常时期的日记——当年你就这样写着:“这些日记,可能将来在我死后,发云会看到的……”

    数十万字,淋漓尽致又坦然无忌地记录着你多少大爱大恨歌哭笑骂。许多地方被泪水洇湿,许多地方因愤怒而字如狂草……如丝的缠绵,如剑的刚烈。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如此爱过并从此绵绵不绝地爱了一生,夫复何求!

    在那里面,你也指名道姓地刻下了那些卑劣与邪恶,那些怯弱或偏见,真是一部记录奇特年代的奇书。我想有一天,这些文字会公之于众。

  2003年的这一天,是我们的银婚纪念日。那时你似乎恢复得很好了。当我们说起这个日子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想到该这样渡过——那天晚上,我们将当年那一条十八公里的漫漫长路又重走了一遍。四分之一个世纪,一切都历历在目,我们记得起来当时走出的每一步。

    又一年过去了,我们已经不可能再重复那个旅程了。

    儿子来了。我们在病房为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举杯。然后儿子给我们拍下了我们最后的合影。你从病床上爬起来,依偎在我肩头,你已经很衰竭,但那种笑容依然是纯净的,那种眼神依然是初恋的,那种对于生活的热情与爱,依然是一种青春少女的。

    那天深夜,儿子走后,你细细地、平静地对我说了关于后事的安排:只要我和儿子送你,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任何仪式,平时穿什么,走的时候就穿什么。带上你生孩子时,妈妈给做的婴儿鞋,婴儿帽,还有六月去北京时在中央电视塔上——你在蓝天下,大风中,像小鸟一样展翅欲飞的照片……(你离去后,我回家去取你要的东西,发现你早已将它们包装好,放在你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对你说,人生就像一部连续剧,有人50集,有人100集。如果50集精彩而浓烈,是要比那寡淡如水的100集更值。我说,你会活在我们共同的生活里,活在我的文字中,活在朋友们的记忆中。

    你说,这些你都知道。你对自己这一生很满足。只是不舍。

    这一夜过后,你进入深度昏迷,宁静地等待着去到另一个世界。

    你终于走了。在眷恋和幸福中走了,平静超然地走了。我给你擦洗,我给你化妆,我按你的要求给你穿上在最后的日子里你常穿的那一套普普通通的衣物——一件红夹克,一条深棕裤,一双运动鞋……我和你一起护卫了你最后的尊严与美。

    那大半件没有完工的毛衣,还静静放在病床边的旅行箱上。毛衣是那种红黑相间的变色毛线,织出来的花色是你无法预想的,有一种神秘感。那毛线也是你亲自去挑的。

    一个冬天——我们故事的刻骨铭心处,总是在冬天。我终于将你带回家了,带回到我们的卧室。那些鲜花们,老花们与我一起陪着你。还有那些你视若己出的猫狗们。你生命与灵魂,都已溶在这个环境之中。从现在开始,我们以另一种不变的苍老同处。

    爱,是一个纯净又神圣的字眼,多年来,它已经被政治矫情和商业滥情糟蹋够了。我们很久不说它了,代之以一些更加朴素的词儿。有时候,早上醒来,发现你就坐在床边盯着我看,见我睁开眼,忍不住笑了,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我怎么就喜欢不够呀?有时候,你也会得意又自嘲地说,我怎么就长不大啊?都老太婆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你这样一生一世永不止息狂放热烈又痴迷无忌的爱。我们读到的所有的爱情故事,都只到洞房花烛夜喜结良缘时为止。

    二十年前,我在一首给你的诗《我和你》中也写到:“你说我 从未说过那三个字 我知道 你其实喜欢我这个脾气……”

    现在,我终于对你说,想爱你一生,一直到老,但是你没有等我。

 
 
PS:附上纪念馆的地址想爱你到老
 
8/25/2005

爱上五百只苍蝇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却是比比皆是,所以,纵使蒙住了眼,我也不会从我的这些同事里拉来一个做男友。


  他们的条件其实也不差,但是在一起工作了几年,早就丧失了新鲜感,很难想像,和一个男人同一个房间里生活同一个房间里工作--天天对着同一张脸,哪能相看两不厌?


  吴桐是这些光棍男人里最让我心烦的一个,他就坐在我对面,无论是画图、做表还是吃盒饭时嘴里都哼着流行歌曲。


  他的歌唱得并不难听,但是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听起来便是五百只苍蝇一起在耳边哼哼。这个时候我总会敲敲桌子,说:"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吴桐极有绅士风度地点点头,可是安静不到十分钟,苍蝇便又飞了回来,让我恨不得到洗手间拿起灭害灵对着他的脑袋猛喷。


  我有过一个恋人,开始时也海誓山盟,许诺爱情会坚如磐石,稳如泰山,两个人 开始筹 办婚礼,买了房子,买了婚床--法氏钢艺的床,有着美丽而单薄的四条细细的床腿和天马行空的钢艺花纹。我怀疑这床会不会在新婚之夜塌掉,谁知道床没塌,爱人却在婚前跟另一个女人跑掉了,因为那个女人是美国华裔。


  他离开我的时候振振有词:"我还是爱你,但是我更爱那个有着民主和长腿碧眼美女的国家。我的人背叛了你,但是我的心绝对没有。"


  我回了他一句:"去你妈的。"


  房子是两个人合伙买的,散伙时,他一分一毫地和我算账,告诉我如果我想留下房子,我就得付他十五万六千元人民币。

  我冷笑:"还没有去美国,就将币种说得这么清楚,放心,我不会给你美元。"

  七拼八凑的钱放进他怀里,他温情脉脉眼里水花闪闪地提议再拥吻一下,我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一直没有用灭害灵喷吴桐,原因很简单--我欠他的钱,十万!

  吴桐听我声泪俱下讲述郎心似铁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存了几年打算娶老婆的钱全拿了给我,让我得以体面地在负心人面前傲然离去。


  欠钱倒也算了,欠人人情会让我寝食难安,于是我一本正经告诉他,我会按银行利息连本连利一起还给他。


  他冲我耸耸肩,说:"哥们,你怎么这么俗气!如果你真想还我利息,不如将你那张漂亮的床做人情送给我!"

  这小子和我一样是做设计的,眼光也果然一致,都看中了钢艺床那柔软又刚硬的线条。我那张床是一万二千元买的,拿去当利息他并不吃亏,而且,睹物伤神,睡那样的床我会对未来的爱情和婚姻都觉得岌岌可危。


  吴桐今天的歌声比平时更难以忍受,因为他居然哼了一上午的"向前进,向前进......" ,几次敲桌提醒无效后,我正准备拍案而起,他忽然大声说:"今天晚上到我家聚餐,一个都不能少."

  "为什么?"我结舌。

  "我生日!二十七岁大寿!"

  心里骂他娘娘腔--哪有男人过生日还大势张扬,只差没有趴在每个人耳朵边补充一句: "记得带上礼物哦!"

  嘴上却勉强弯成一个笑容:"恭喜恭喜,一定去一定去。"

  忙了一天,已是腰酸背痛,将吴桐的生日早已忘得一干二尽。随着大家一起来到吴桐家,发现个个手里都有礼物,惟我两手空空。

  吴桐依然热情地给我拿饮料,让我们大家随便坐。

  吴桐家布置得挺有眼光,惟一缺的就是椅子,女士们挤在沙发上,男士们没处可坐,便在从我家搬来的钢艺床沿上坐成一排。

  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唱了生日歌,抹了奶油,一个完美的生日宴会即将完成,忽然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呻吟声--床塌了!四条大汉滚成一堆。

  大家哄堂大笑,我忐忑不安地望向吴桐,碰上了他虎视耽耽的眼睛。

  残局收拾干净后,大家做鸟兽散,谁知吴桐居然跟着我们锁门出来。

  "不用送不用送!"那些人各按各的方向回家,吴桐居然一直跟在我后面,我忙带笑说。

  吴桐也笑:"我没有送你,只是跟你一起回家而已!"

  "凭什么?"我惊叫。

  "因为我没有床可睡!而且你是我最大的债务人,最关键的是,那床是你拿来做利息送我的。"他得意洋洋,理直气壮。

  我气得翻白眼,却无话可说。

  从此,我和吴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同居在一所床子里,我想赔给他一张新床,他却说:"赔是应该的,但是要赔就得赔一样的!"

  每天夜里,听到客厅里沙发上吴桐的酐声,我就开始骂那张该死的床--那床一定是得到了巫婆的诅咒,要不然,我怎么会丢了爱人,又招惹进来五百只苍蝇,而且最要命的是这样不结实的床,居然还是法国进口,现在断货,老板说如果我真想要的话,至少得等两个月。

  吴桐果然是天下最招人烦的男人,我习惯深夜带图表回家设计,早上拼命睡到快上班。他却在夜晚时不时敲我的门,"阿北,眼圈黑了""阿北,再不睡明天你就会是全公司第一丑女了!"一大早便又开始敲门,"阿北,早餐做了""阿北,不吃早餐你会有胃病,我可不想见你英年早逝"......

  终于怨声载道地去上班,他却在身边寸步不离,上公交时还用手臂将我和周围人群分开 ,他美其名曰说这是无微不致的关心,我骂他是居心不良,让所有的男人见了我都不敢上前搭话,想让我当一辈子女光棍。


  这个时候,他就会一脸受伤的样子,假惺惺地说:"唉,阿北,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个月后,我发现镜子里的我至少胖了一圈,气势败坏地找他算账,他从电视屏幕上收回眼睛,得意地说:"亲爱的,你看看,在我的照顾下,你成长得多么茁壮!"

  我欲哭无泪。

  吴桐也有吴桐的好处,比如说我这一个月破天荒地没有迟到过一次,月底拿了个全勤奖;比如说半夜想起设计图上一点问题,可以将他从梦里摇醒交换意见;比如说可以天天早上吃到他买回来的早点或煎的鸡蛋煮好的牛奶;比如说心情不好可以拿他猛骂,然后坐在沙发上享受他给我松松骨捏捏肩......

  日子在吵吵闹闹中踏实地一天天过去,我开始习惯了和吴桐同居一室的生活,甚至一天没有听到他哼哼叽叽地唱歌就会担心地向他投去垂询的眼神。

  "阿北,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其实也很可爱?"他说话总是没有正经。

  "有些进步,原来是五百只苍蝇,现在是三百只!"我回敬。

  同事阿MAY很严肃地问我是不是在和吴桐谈恋爱,我忙摇头否认,并发誓:"天 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和吴桐走到一起,现在只是收留他而已!"

  阿MAY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想给吴桐介绍女朋友呢,你见过十六楼金通公司的那个小白了吧,长长的头发很温柔的那个,她是我表妹!"

  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意,但仍嘴硬:"尽管介绍去吧,将他骗走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晚上吴桐果然没有等我一起下班,我看着他兴冲冲地走出办公室,心也长了草,画废了几张纸,终于满心不快地拎包回家。

  一进门,习惯性地向沙发上一躺:"哥们,拿拖鞋来!"回头看,身后并没有笑嘻嘻的吴桐。

  "正好一个人清静!"我安慰自己说,"很久没有这么自在过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没有苍蝇!"

  可是没有苍蝇的日子就是冬季,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过冬,冷冷清清很不适应。

  无聊地做饭,没有吴桐夸张的赞美,吃起来索然无味。

  无聊地看电视,没有吴桐喋喋不休地对电视情节发表个人演讲,电视也失去了吸引力。

  洗澡上床睡觉,没有吴桐苍蝇似的哼唱,居然连数绵羊都用上还是不能入眠。

  当听到门响时,我的心一阵乱跳,我惊恐地发现:我可能是爱上吴桐了!

  这,怎么可能!

  "小白很可爱吧!"吃早饭时,我装做若无其事地样子问。

  "唔,今天的鸡蛋很嫩吧!"

  "我问你小白,你别岔开话题!"我冲他大叫。

  他惘然地看着我:"什么小白?"

  "阿MAY给你介绍的女朋友!"看他装傻我就来气。

  "哦!我知道了,我没有去!"

  "是吗?"我忽然笑了起来,轻声细语地问他:"那你昨天做什么去了?"

  "陪一个朋友去酒吧,他被女朋友甩了!"

  和吴桐一起走出家门,看他细心地将门锁上保险,我有种幸福的甜蜜。

  "阿北,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坐在对面画图的他抬头时正好看到我正呆呆地看他。

  我忙低头做沉思状。

  我爱上吴桐了,这个被我骂做五百只苍蝇的男人。很久没有爱一个人,这种感觉真好,晕晕沉沉,意乱神迷。

  吴桐还是以前的吴桐,对我还像以前一样的好,但是却一直固步不前。我也想过向他表白,可是我害怕万一他对我没有感觉,那会有多么的自讨没趣?毕竟我们同一屋檐住,同一办公室工作啊。

  失眠的夜越来越多,和吴桐的话也越来越少,害怕自己会在不小心中露出马脚。我已被男人狠狠地伤过一次,如果这次又是心伤,我想我会痛不欲生的。

  这天吴桐中午便没了身影,一下午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桌子,我无法集中精神对付自己的图纸。

  走在楼下看见家里暗暗的窗口--他没有回家。

  打开门,开灯,换鞋。

  茶几上一张纸条:亲爱的阿北,今天上午老板打电话来说我的床到了,我已买下来了,我再也不用占你的沙发了!和你同居的日子很开心!谢谢你!

  看着纸条,久久出不了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吴桐搬回去了,吴桐从我这儿离开了!

  坐在沙发上晕了半天,心里闷得难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这床不是好 东西,我刚爱上他,这床就来破坏......"

  将纸条撕个粉碎,还没来得及将眼泪擦一擦,忽然听到手机响,一看号码是吴桐,忙镇定下,接通。

  "阿北啊!你今天可以一个人享受你的房子了!"他笑嘻嘻一如往常。

  我说:"去你的!"

  "为什么骂我?"他问。

  "我不想一个人享受我的房子,我喜欢你住在这儿,我,我爱你!"

  我将话一股脑地说完,原来表白并不是难事,而且,我怀疑如果再不说的话,我连今天晚上都活不过去。

  他居然不出声,任两个人难堪地沉默着。

  我的心DOWN到了谷底:大不了是被他拒绝,那时大不了不在这家公司里做,大不了再伤一次心......我安慰自己。

  忽然听见身后洗手间门一响,吴桐笑眯眯地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你能对着我再说一次吗?"他问。

  我尖叫一声捂住脸,我的天啊!

  他将我抱在怀里,我的脸烫得惊人,小声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可没有骗你,我确实买了床!也确实不想再睡沙发!"他认真地说。

  "那你......"我的眼睛忽然又湿了起来。

  他将我抱起来,向我的房间走去--居然,居然我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和我那张一模一样的钢艺床!

  "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以后我能和你一起睡在这里!"他鬼鬼地笑。

  "这床不结实的!"我想起他家里床塌事件,又羞又喜地说。

  他哈哈大笑起来:"这床绝对结实,如果我不再用锯子对付床腿的话!"

    我一个人的寂寞是用来给我等待的那个人挥霍的

 

抚上眉梢 -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云知道吗/它如何变成雨/如何落入我的眉目/流入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