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曾见过一张父母年轻时的合影,黑白两色,明暗分明。母亲穿着说不清样式的裙子,显得腰身们娜。父亲面容庄重,伟岸地立于母亲身后。他们神色明艳地端坐于他们的相片中,隔着厚重的时空向我凝望。
但是母亲说,那是你姨妈,那怎么会是我呢。
我倒忘了,母亲和姨妈是双胞胎,如果她们站在一起,即使是外公都难以分辩她们谁是谁。但是我很纳闷,因为她从来都是向我炫耀相片中的她是多么美丽。可是我不敢再问什么,那时母亲正处于发病最厉害的阶段,她有狂想症。
她发病的时候喜欢穿绿色高跟鞋,那种绿非常要命,人一旦看一眼就要患色肓的。
然后那只金手镯就出现了。
我对黄金的东西从不喜欢,但让我感兴趣的是手镯内侧的一溜文字,“足金,H城黄金海岸金店”。
那天母亲让我替她找一件她早些年穿过的旗袍,我说我从没见她穿过什么旗袍,但她坚持说有,就在柜子的最底层。我拗不过她,只好去找。结果没找到旗袍,却翻到了一只小巧的旧木箱。金手镯就被埋在那只旧木箱里。
我对母亲说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母亲发疯一般叫喊,用她的绿高跟鞋砸我,砸到我的额头上。我的头开始冒血。
我不怪她,她不犯病的时候,我是她手心里的宝。
母亲看见我流出的一滩血,嘴巴一直张着。我独自去小区的医务室包扎了伤口。回来的时候,母亲小心地问,疼吗?我先是一愣,随后微微笑着,我说没事。
我知道母亲的病已经离开了她。
2
我告诉母亲单住要派我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同时向单位造了点借口,带上我所有的家当,三天之后,我就游荡在H城的大街上了。
我找到一家叫做“黄金海岸”的宾馆,并且住了进去。我告诉自己只可以住三天,然后,我要去租一间房。
第二天上午我睡到十点半,然后收拾停当,走出宾馆。
大街上阳光生动、明媚地流淌,空气透明得厉害。有一条长长的蓝色带子蔓延在虽然远但眼睛可以触及的地方,闪着金色的光。我知道那就是大海了。
事物被时空隔断,当我偶有一日重新触摸到它们时,我无法告诉任何人奔突在我内心里的激荡澎湃。
我正准备走向它,这进从不远处开来一辆车,我躲它,它却在我身边“吱嘎”一声停下了。车上走出一名男子,焦急着脸,冲着我就嚷,小岁,你干嘛又跑出来,当心着凉了。我还没弄清他到底是和谁在说话,就被他一把抱上了车。
一时间我忘了作些什么反应才对,我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的侧面有一种韵味和旋律,正在致命地引诱我。只需几秒钟,我就能判断出他是否和我有关系,及他在我生命中的重量。我一直凭这种天生机能感觉着和我相遇的不同的男人。
终于,我好奇地看着他,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他生气地盯着我,不大一会,他的神情就变换了好几次,由生气到不相信,到惊奇,再到恐慌。他说,你是谁?
我说,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他说,可是你为什么带着金手镯招摇过市?你不是不喜欢金的东西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是不喜欢手镯,可是我喜欢它内侧的字。
他说,黄金海岸是吗?你来找它?
这回轮到我惊奇了。
他狠狠摇了摇头,似乎要把一切烦恼摇到九宵云外去。
然后,那个男人说,告诉我你住哪,我把你送回去。
我告诉他我住在黄金海岸宾馆。他问我是外地人吧。我说是。他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回答说不知道。他又问我是不是长住。我说至少最近一两个月不打算回去。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回到宾馆,天已擦黑。我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躺上床上看书。但是我看不下去,我还想着下午在海边公路上遇到的那个人。我喜欢奇遇,更喜欢奇遇带来的爱情,虽然我知道也许不会再和他见面了,我们只是陌生城市里的陌生人。后来我将自己泡进浴缸,在洒满香水的肥皂水里唱歌。
再后来我居然睡着在浴缸里。我开始做梦,那个梦已做过无数次了,梦里下着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在雨中跑,跑啊跑啊,似乎永无尽头,永无目的地。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我不知道我确实听见了它还是它由我嘴中发出,那个声音说,你不能让我们分开的,我们永不会分开。并且还了现了一只手掌,那只手掌的纹路和我的右手一模一样,一条像是断掌纹,横在手掌的中央,另一条是生命线,短促得厉害。
惊醒的时候天还黑着,房间里的灯通明,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日,我的生日。只有在生日那天,我才会做同样的梦。
3
第二天,我仍然出去游荡了一天,我去海边,没有遇到昨天下午那个男人。我对自己的期望感到好笑,毕竟每天寻找“小岁”不是他的工作。
然后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去上网,准备找一间出租房。我找到一间地处郊区的房,和房主打电话,价格和他所说的室内室外环境都令我满意,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搬进去。
可是第三天一早,正在我收拾东西的当,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对我说话时就像我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连含蓄都不屑表达。他说,我替你找到一间房,是我朋友的房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奇怪的是我对他的开场白并不惊讶,我只有一个怪怪的念头,即:终于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自从我来到H城我就等待许多奇遇与我相遇。
他告诉我他叫云扬。
我们一起退了宾馆的房,然后云扬提议带我去一个地方。我很乐意同他呆在一起,无论去哪儿,做什么。
云扬载着我一路向北开去。大约半个小时,车开始下道,那是一条窄的柏油马路,路的尽头,一左一右分别是发电厂和一所学校。无论哪个单位都显得廖无人烟。
不知怎的,我忽然认为这所学校应该是煤炭学校。走进一看,大门边的牌子上果真写着:H城煤炭工业管理学校。
云扬带我走入学校的深处。一边走一边说,这座学校已经空了,搬到市里去了。
学校里的建筑都是五十年代的,窄的窗,窄的门,窄的楼梯,偌大的园子缓坡起伏,绿树成阴,有鸟儿“呼啦啦”地飞过。我们捡了一条中路径直走上去,映入双眼的,是我梦转千回一直寻找的那片令我震惊的风景,我不知道会在这里与它邂逅。
那是山坡上的一个小庭院,阳光是它的围墙,一侧的断垣残壁可以透射出过去年代的点滴,那是一排抱厦房的废址,也许那里曾经是教室;庭院的中央是那棵百年槐树,它的根错综盘绕,枝桠与绿叶撑起的天空是H城这个夏季里神秘的高度。我不知道我确实见过这片景色,还是它只是我不可遏止的幻想。时间停滞了,与光速同行,一切与尘世有关的东西完全远离。我变得不能说话,嗓子似乎哑掉了,接下来,眼泪爬了满脸。
如果不是云扬从背后抱住我,我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一时间,我感觉云扬是我的亲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云扬说,对我说句话吧。
我什么也说不上来,只念了一句什么也不是的东西,我说:不见它起高楼,不见它宴宾客,但见它楼塌了。
云扬忽然变得激动,他扳过我的肩头,狠狠地捏着我,他问我,谁让你来的?告诉我,谁让你来这儿的?
他在我眼里变得很茫然,我害怕看不清楚他,我渴望地抓着他,希望他就此说明我们的关系,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了。
起风了,风吹动了吊在断垣残壁上的一口破钟,我们被惊醒。云扬说,我带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云扬很少说话,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是一个巫婆。我说,不,我只是得了失忆症。
4
我住在了云扬为我找的房子里。
有一天云扬打电话来告诉我说他找到了那家金店。他有好长没给我打电话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又突然出现,上次是半个月,这次是十天。
我在一大块礁石的背后找到他。他抬起头看我,他的脸和他的白衬衣一样干净,基调柔和。他说,那家金店已经拆了,四年前修沿海公路时拆的。
我忽然有一种晕眩,感觉随时都会倒下去,就像希望破灭时带来的感受一样。
云扬扶住我,说,它对你那么重要吗?
我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也许没戏了。
我挽起裤脚走向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激得我打了个冷颤。背后的云扬大声说,当心着凉。我不听劝告,依然我行我素。云扬不得不下水来,拉住我,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我想哭。而实际上,当我回过头,我已经哭了,我恨自己无法不哭。
云扬吻我,深深地吻,我勾住他的肩膀,一刻也不愿意松开。我的激动在他温热的胸膛里逐渐平息。也许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结局,我想以此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要有根据,我要知道他爱我,或者不爱。
云扬发着抖,他趴在我肩上说,我要你,心萝。
不等我说什么,他忽然拉着我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跑到不远处立交桥的桥洞里,我站定望着他,我明白我的命运将开始分化。
桥洞里有一些树叶,它们铺在地上让我感觉很暖昧。云扬把他的衬衣脱下,铺在树叶上,示意我躺下去。
我照着做了,并且闭上眼睛。二十四年来,这是第一次。我把自己交给他。
温暖的气流在我们身上伏过。他趴在我耳边说,我爱了你很长时间了,你都不知道。我问,很长时间是多长时间?
他一边吻我的全身一边腾出一口气,说,不知道,让我想想,十年,不,二十年了吧?后来一阵穿心的疼痛击昏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尖叫,我的叫声让我恐惧。在那恐惧的幻觉里我看见一条人影从桥洞边飞过去,消失了。
云扬说,我弄疼了你是吗?
我哭着说,我看见了我自己。
回去的时候已是半夜,是云扬抱我回去的。
我听到门外有人哭,我忽然害怕,大声说,是谁在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不要抢走他,他是我的,呜呜……我爱了他十几年了。我拥紧被子,心里发毛,我哆哆嗦嗦地说,他是谁?女人的声音说,他是你爱上的人。然后我就听见门响的声音,门开了,我以为我将要看见一个没头的鬼,而事实上,我看见的却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那张脸苍白,很熟悉,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张面孔……然后我就醒了,原来是场梦。
我浑身冒冷汗,挣扎着起身下床想找点水喝,接下来我就发现了一件更加令我恐惧的事情,我的房门半开着,一只绿色高跟鞋像一个无声的鬼的一样趴在门边上,时刻准备走向我。
我开始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窑里刚烧出来的砖,永无休止地做梦,梦见那只绿高跟鞋,梦见掌心里的生命线,还不停地说胡话。我感觉自己像走入一个圈套,所有人都明白,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连那只引诱我来到H城的手镯都是他们的同谋。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是第几天的中午,我的周围雪白,我想应该是医院,我在走廊上拦住一个穿白衣的女孩,问这是哪家医院。女孩说这是小区的诊所。
我偷偷溜了出来,回我的房间收拾东西,我要离开H城。不然的话,接下来的灾难会把我吞没,尽管我不知道那灾难是什么。
5
我回到了南方,回到母亲身边。
因为冬天会很冷,母亲早早准备在寒流袭击之前将我们的房门修一修。她找来了木匠。
木匠拿来许多希奇古怪的玩意儿,一个轮轴上面缠满了黑线,从木头这边拉向那边,只需轻弹黑线,木头上就留下了一道笔直笔直的黑印,比用直尺画的都直,简直像艺术品。
看着看着,我的兴趣就上来了。我强烈要求帮他扶一把,我想感觉一下木头震动的声音。木匠很憨厚地笑,将门放倒,示意我扶着门的上边框。
我感觉我现在所做的动作在许久以前曾发生过,起因、过程、结果,一切都在我的预料当中。我看见了那把斧头。接下来我开始恍惚,眼前什么都不对了,一声巨响过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斧头已镶入我右手手掌,地上洒了一滩血。木匠吓呆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母亲闻声赶来,大呼小叫。我把手从斧头上拿开,这时才感到钻心的疼。我强忍着对母亲说,没关系,是我自己找事,我要帮他扶的。
母亲陪我去小区的门诊包扎伤口,伤口很深,足足缝了十针。那天是十一月九号。
十天后我去小区门诊拆线,一个很奇怪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那又预示着什么。我的右手手掌竟然留下一道很深的伤疤,我并不是想说明这个无用的事实,我想说的是,那道伤疤很圆满,上接生命线,向下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第一条横线,看起来那并不像伤疤,只是一条长长的生命线。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死了,一个人的面容在我远离尘世的路上渐行渐远,我心里很痛,因为那是云扬,但我很奇怪地大喊:哥哥。
6
是的,小岁死了。在十一月十九号的晚上,死于白血病。她是我孪生的姐姐。
有一个家族受了诅咒,每一代都会有一对双胞胎出生,一对男孩或者一对女孩,他们会对同样的事物感兴趣,也包括爱情。
母亲为了不再使她的女儿们重复她和姨妈的悲剧,在我们出生后不久她就把姐姐送给了云扬的母亲,然后带着我南下,隐居在一个小城里。
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因为我终能解开心底的结。
窗外的斜阳隔着落地窗铺在地板上,一如这尘世里的命运的色彩。